晚晚把符纸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他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他的手指在抖。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发青。眼窝凹着。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说:“他这是威胁全村。”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那张符。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她说:“他不敢真淹。他要罗盘。”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要罗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但他能引您。”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低下头。她看着阿玄。她说:“引我去井边。引我交罗盘。”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面馆门口。老赵蹲在门框下面。他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在修门。门板被砸裂了。裂了一道缝。从上到下。像一道伤疤。他拧螺丝。拧了两下。螺丝滑了。他骂了一句。他换了一颗。晚晚走过去。她站在老赵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门板上的裂缝。她说:“赵叔。我帮你。”老赵抬起头。他看着她。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他咂了咂嘴。他说:“不用。你歇着。”可晚晚已经蹲下来了。她伸出小手。她扶住门板。老赵拧螺丝。这回没滑。他拧紧了。他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晚晚。他说:“晚晚。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是嘴碎。”晚晚站起来。她摇了摇头。她说:“没事。”
面馆门口围了几个村民。还是那几个。中年男人。年轻女人。还有两个老太太。她们站在巷子对面。她们指指点点。她们交头接耳。她们的声音不大。可晚晚听见了。有人说:“就是她。来了之后村里就没安发生过。”有人说:“她那个罗盘。天天转。转得人心慌。”有人说:“周砚堂是谁?我们只看见她天天在村里转。”晚晚转过头。她看着她们。她没有退。她说:“三天内别靠近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靠近井”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问:“你咋知道?”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它说的。”中年男人看着那只旧罗盘。旧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指针上那些裂纹。合拢了。可痕迹还在。像一道道浅浅的疤。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那个年轻女人往后缩了缩。一个老太太摇了摇头。另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他们不信。可他们也没走。他们站在巷子对面。看着晚晚。
老赵站在门口。他攥着螺丝刀。他喊:“我信晚晚。”声音又急又粗。他停了一下。他咂了咂嘴。他又喊:“你们忘了?她帮李叔找狗!帮王婶找戒指!帮面馆找白蚁!她啥时候害过人?”中年男人低下头。年轻女人没说话。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开口。可他们也没有走。他们站在巷子对面。安安静静的。
晚晚转过身。她往家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没叫。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光。她走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走到家门口。妈妈站在院子里。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已经收拾好了。纸巾。水。饼干。她看见晚晚。她走过来。她蹲下来。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她说:“回家。”
晚晚站在门槛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得找周砚堂。”
妈妈的手停住了。她攥着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她说:“别去。他设陷阱。”声音又急又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不去。他也会来。”声音软软的。可“他也会来”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的手指收紧了。按得晚晚胳膊生疼。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墙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晚晚走进院子。她坐到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她说:“他画符。他砸店。他威胁王婶。他留字。他做这些。就是要我去。”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那我就去。”妈妈站在门框旁边。她看着晚晚。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没有说话。
夜里。村口。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周砚堂站在村口。他穿着那件夹克衫。拉链全开了。他脸上有伤。嘴角裂着。纱布缠在胳膊上。是阿玄抓的。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对着村口拍。从村口拍到巷子。从巷子拍到土地庙的方向。他拍了一会儿。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三四个。黑衣。黑裤。手里攥着棍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像几道影子。周砚堂放下手机。他低下头。他看着屏幕。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明天。让她自己交。”他转过身。他往村外走。那几个黑衣跟着他。像几道影子。消失在暮色里。村口的老槐树安安静静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可树底下有什么东西。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搁在树根旁边。风一吹。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又翘起来。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