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好像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把林夏的身体包裹起来。
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因为受潮而微微发黄的一块地方。这块痕迹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比较模糊,好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一滴水滴到了上面,干了之后留下了一点痕迹。以前陆铮在的时候,她总喜欢望着这块痕迹,说它像一只趴下的野兽。现在的“兽”仍然存在,但是旁边已经空了出来。
这不是因为悲伤而失眠。这种感觉很沉重,非常沉重,重得让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根本无法入睡。现在清醒的状态就是一种轻松的、带电似的躁动。白天到墓园去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一次高强度的身体锻炼一样,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肌肉酸痛、关节僵硬,但是大脑却好像一台刚刚完成了一次长跑的机器,风扇还在嗡嗡作响,转速很快,停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画面。青石台阶上苔藓的湿润感,念安鼻子贴近石碑时喷出的热气,还有下山时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这些细节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而不是过去几个月的事。它们在大脑皮层上反复播放,互不干扰,却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林夏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水泥灰,摸上去粗糙扎手。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陆铮以前常用的牌子,便宜,留香久。但这股味道此刻闻起来并不让她安心,反而像是一个开关,触发了更多的思绪。
她计算呼吸次数。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第七次的时候她就放弃了。此法对于以前的痛苦失眠有效果,因为痛苦会使人的感觉迟钝,于是人就会入睡。但是此时她的精神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中,任何想要抑制自己思维的行为都会起到相反的效果。用手去按弹簧,按得越用力,弹起的高度就越高。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刺激着神经末梢。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念安躺在床尾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都非常轻微。当有动静的时候,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但是它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只是把头转了一下,在黑暗中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看着林夏。没有疑问也没有焦虑,只有安静地陪伴。它等待着林夏做出下一步的选择。
林夏看着它,心里感觉很温暖。她不下床去拥抱它,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它过来。念安站起来之后就无声地走了过来,把脑袋放在了林夏垂下的腿上。它的下巴很重,使得林夏的小腿略微下沉了一些,但是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我也睡不着。”林夏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念安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它调整了一个姿势,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守护这个狭小的空间。
林夏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走向阳台。
晚上的风穿过了半扇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了深秋特有的寒意。这种寒冷并不是非常刺骨的,而是一种清新的感觉,可以使人头脑清醒一些。阳台上那盆蔷薇依然在那里,种在一个普通的红陶花盆里。泥土表面已经干枯,并且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
林夏走到花盆旁边蹲下。借着微弱的光线,她仔细地看着这株植物。叶子有些暗绿,边缘微微卷曲,显示出它最近经历过的干旱和焦虑。但在茂密的枝叶中间,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突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一片叶子。
那是一个花苞。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紧紧地包裹着,外层的花萼是深沉的墨绿色,几乎和叶子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它躲在叶子的阴影里,好像在积蓄力量,准备在某一天破壳而出。
此时月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到了花朵上。清冷的银白色光芒照射到花苞上面之后,使原本比较黯淡的颜色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光晕。粉红色很淡、很嫩,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脸颊一样,虽然很脆弱但是却很有活力。
林夏看着那抹粉红色,看了很长时间。
此时此刻的时间好像变慢了。白天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墓碑、雨声、风声等慢慢消失,视野中只有一片粉红色。虽然它是静止不动的,但是它蕴含着很大的能量。这是对生命的一种承诺,也是对未来的一个约定。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并且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的一张旧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很无聊的综艺节目,音量很大,把外面的车流声给淹没了。陆铮靠在沙发背上,手中拿着半个吃剩的苹果,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已经入睡了。
林夏当时也没睡。她侧过头,看着陆铮的侧脸。他的眉骨很高,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放松,不再是那个在刑侦支队里严肃冷硬的副队长,只是一个疲惫的男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防备的角落。
林夏想,现在这个人就是我的。
想法很简单直接,并没有修饰词。她觉得“现在”这个字眼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不确定的事情,长到可以让这段感情稳定如泰山。看着陆铮起伏的胸膛,心中感到十分安全,认为生活将会平静地继续下去,一直到白发苍苍的时候。
现在这个词已经变得非常短了。好像从指缝中流过的沙子一样,在还没有抓住之前就已经流失了。美好的事物很容易消逝,就像一朵花苞一样,可能明天就会开放,也可能后天就会被风雨吹打而枯萎,没有人能够预料到。
这种认知并没有带来恐慌,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这盆蔷薇还在生长,只要念安还在呼吸,只要记忆还在脑海中鲜活地跳动,陆铮就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记忆再次闪回。
又是一个夜晚。林夏坐在书桌前整理档案,台灯的灯光很亮。陆铮半夜醒来,看到她还没睡,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臂有力,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夏放下了手中的笔,想了想之后说:“想你。”
就是一句话的意思。不用太复杂的词语,也不用太深奥的道理。只是很单纯的思念。
陆铮笑起来。低沉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膛,传导到林夏的背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那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语言,所有的爱意都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确认。
现在所感受到的孤独感正是源于曾经拥有的亲密。但这种孤独并不凄凉,因为它被回忆填充得满满当当。每一段回忆都是一块砖,砌成了一座围墙,挡住了外界的风雨,也温暖了内部的寒冷。
林夏收回目光之后又去看那朵花苞。
月光仍然很温柔地照耀着它。那抹粉色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柔和,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林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苞的外层花瓣。触感冰凉,细腻,带着一丝坚韧。
她内心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的平息了下来。大脑高速运转的能量,在视线集中之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宁静的力量。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入睡了,也不用再躲避杂乱无章的想法了。只是一味地看花、接受花的存在、接受时间流逝、接受生活本来的样子。
这是一种自我和解。不是原谅死亡,而是接纳失去后的生活。
她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姿而有些发麻。念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林夏走回卧室,关掉床头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念安跳到床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林夏闭上眼睛。这次没有计算呼吸次数也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思绪。她让这些回忆像一条小溪一样流过自己的心头。困意自然就来了,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淹没小腿,最后把人的意识也淹没了。
意识慢慢变淡了,身体也陷进了软绵绵的床垫里。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脑海中最后留下的画面就是月光下微微发粉的花苞。
它很小,但它活着。
这就够了。
林夏的呼吸逐渐变长且均匀,进入了梦乡。念安抬起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主人,然后低下头,将鼻子埋进前爪,也跟着睡去了。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而平稳,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见证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