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过去之后,清晨也没有带来太多的温暖。林夏洗漱好之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上衣,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里十分寂静。不像往常那样低头快走,而是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墙角那盆无人问津的绿萝,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安装的灯管。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这是她此时脑海中最清楚的一个念头。
傍晚的时候,天空是灰茫茫的一片,云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林夏回到家后没有打开电灯就直接走到阳台上去了。这里空气比较干燥,有点土腥味。她把折叠椅打开之后坐了下来,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着放着,手指轻轻用力,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很粗糙。
夕阳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照在阳台上的一盆蔷薇花上,虽然很明亮但是有一种厚重的感觉。新长出来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逆光的情况下会变得很通透。林夏一直看着那片叶子直到感到眼酸才把目光移开。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也带了起来。林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了一下,但是动作比较慢。她把目光越过栏杆投向远方渐渐亮起的一盏又一盏灯光。灯光连在一起就是温暖又遥远的一片。以前这个时候她会坐在沙发上等电话,或者盯着门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即使只听到了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心里也会踏实一些。
但是现在门锁已经换成了新锁,钥匙也被放在了抽屉里面。
林夏深呼吸了一下,肺部扩张的感觉使她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头晕感。她想,这段时间里自己的状态就像在水中行走一样,每一步都很沉重。陆铮回来之后再等一个结果、一个说法。把自己关进叫做“等待”的牢房中,认为只要坚持下去,时间就会倒退,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惯性思维就是一张网,把她的四肢紧紧缠绕了起来。
直到看见新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等待”过人了。并不是不想等待,而是身体和潜意识都排斥这样无用的消耗。过去认为时间是用来等待的,可以弥补空白、寄托思念。后来才知道时间并不是用来等的,而是用来过的。
它是流动的,不管你想不想,它都会一直向前流。你站在岸边干等,水只会把你冲得更远。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她想起以前陆铮常说的一句话:“别等我了,你先吃。”
那时候她总是笑呵呵地反驳说,“等你一起嘛。”陆铮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把碗筷摆好,然后匆匆忙忙地出门。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工作忙,赶时间。现在想来,这句话背后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是想告诉她,不要为了等他一个人而错过了整顿饭的热气,错过了生活的节奏。他不希望她陷入对未来虚妄的期盼之中,他希望她活在当下,哪怕是他不在的当下。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夏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的余晖照在自己脸上的温度。热度是真实存在的,并非虚幻或者寒冷。不需要通过回忆来证明他的存在,也不需要通过对过去执念的方式来证明爱情仍然存在。爱就是一种习惯、一种责任、一种生活方式。
她决定不等待了。
这并不是遗忘,也不是背叛。而是将那份沉重的等待,转化为轻快的陪伴。既然陆铮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留下,那么她就该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生活。不再把每一分钟都花在回望过去,而是把精力花在眼前这一秒。
阳台上的光线越来越淡,城市里的霓虹灯也开始亮了起来。林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起来非常真实。转身走进客厅之后,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要轻快一些。
念安趴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听到声音后耳朵抖了抖,但是并没有起来。昏暗的灯光下它的毛色比较暗淡,但是身体线条依然很挺拔。当林夏靠近的时候,它抬起头来,眼神不再空洞,也不再过分讨好,只是静静地望着。
林夏蹲下来,视线与念安平齐。
念安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它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或者烦躁不安。相反,它主动打破了距离,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并且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林夏的裤脚。虽然这个动作很小,但是其中包含着试探性质的接近。
林夏伸手抚摸了一下念安的头。毛发很柔软而且很厚实,手感非常温润。念安顺势蹭了蹭她的手掌心,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来表示自己接受这份安慰。
此时此刻,林夏的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了。她知道念安也在慢慢适应着新的生活。它记得陆铮,但它也开始接受她。它们都在学习怎样在不完美的情况下找到一种平衡,在失去之后又怎样去重建联系。
太阳下山之后,房间里面就只有窗外透出的一丝微弱光线了。林夏仍然以蹲姿来注视念安。她嘴角微微上翘,笑得非常淡。笑里面没有悲伤,只有释怀之后的平静。
念安在林夏身边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子,四只爪子向上。这是非常信任并且放松的一种姿态,和之前因为失去陆铮而产生的警觉、疏离大相径庭。这是对林夏所处的状态的一种直接反应,也是对新的生活的探索。它愿意把自己的最脆弱的地方给林夏看,也就表示它愿意让林夏来自己的世界里。
林夏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念安的肚子。
念安舒服得眯起眼睛,在空中蹬了两下后腿,尾巴尖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此时它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肌肉线条柔和,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起来。这时候人和狗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语言所能表达出来的了,念安用自己的身体语言告诉林夏:它也准备好了,它们都要一起向前走。
窗外的风声好像停止了,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林夏的手指停留在念安的腹部,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的脉搏。一下,两下,沉稳而有力。
收回了手之后就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上。房间里面是温柔的黑暗状态,月光从缝隙中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光带。
念安仍然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眼睛微眯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