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楼道里却十分清楚。
林夏刚换掉沾满灰尘的运动鞋,手里还捏着那把黑色的硬皮笔记本。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张站在门外,并没有跨进屋内的意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方体物件。
“路过。”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给你送个东西。”
林夏愣了一下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包裹上面。报纸边沿已经磨损起毛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金属色泽。她接过那个物体,入手极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那是铁盒子的重量。
老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就熄灭了,门口又恢复到了黑暗之中。林夏把门关上之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在外面完全安静下来之后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盒子。
客厅的大灯没有打开,在玄关的小壁灯下才有昏暗的灯光。铁盒上被照到的地方出现了斑驳的锈迹以及各种深浅不同的划痕。这个储物盒比较老旧,搭扣的地方已经生锈了,锁眼也被铁锈堵住了。
念安趴伏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并没有站起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林夏手中的铁盒,鼻孔也跟着一开一合,在闻着空气中的新气息。
林夏走到客厅中间的位置坐下。把铁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触摸到粗糙的金属表面。手指碰到搭扣的地方会有明显的凹凸感。拿起了茶几上的钥匙想要打开生锈的锁眼。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就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一样。一次、两次。锁扣终于松动了,并且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林夏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并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并没有马上打开盒子,而是先用手碰了下念安的头。念安温顺地低下头来,任凭她的手指穿过了浓密的毛发。通过指尖可以感觉到它的真实温度,并且很暖和。
“打开了。”林夏低声说道。
打开盒子。
一股陈旧的气息迎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灰尘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肥皂香味。盒子里面铺了一层发黄的绒布,在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训练记录表、几张塑封的照片和一张对折的白纸条。
林夏先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为彩色,并且有部分地方出现了卷边的情况。陆铮蹲在地上,在训练场上给念安梳头。念安乖乖地坐着,眼睛看着前面。陆铮脸上带着笑容,嘴角向一边歪去,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的表情。照片背景为熟悉的操场,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可以看到。
林夏的手指停在照片的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她记得这张照片,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当时她就在旁边,看着陆铮一遍遍梳理念安背部的毛发,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语的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只剩下那种平静的氛围刻在脑海里。
她将照片轻轻放下,拿起那张训练记录表。
纸张已经变黄发脆了,上面的文字是黑色钢笔所书写的,并且力透纸背。记录的内容非常详尽,从念安三个月大的时候进行的基础服从性测试开始,一直到之后搜救技能的提高训练,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最后几页的字迹比较潦草,应该是由于工作紧张,在匆忙之中只写了几个关键词:“示警-挖掘”、“信任建立”、“未完成”。
林夏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知道,这是陆铮生前没来得及教完的课程。
最后她拿起这张纸条。
纸条很薄,在折痕的地方已经断开了,说明它曾经被打开再合上过很多次。林夏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小心地将纸条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点每一划都有陆铮独有的风格:
念安我教不了你的东西让它教你如果你有一天找不到我就找它
两条硬性规定:1、原文中的双引号要保持原样,并且不能缺少任何一个,引号里面每一句话后面的所有标点符号都要保留;原文中的【】「」括号也要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可以拆开;2、每句话都要保留原文的主语:原文已经指明了动作是由谁发出的(他、她、人名、目光、声音等词语),在修改的时候一定要保留这个信息,不可以省略掉主语,也不能使动作的发出者变得模糊不清。
她一直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陆铮生前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之中。一个平常的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面,电视机里面播放的是没有声音的新闻。陆铮靠在沙发背上拿着念安的牵引绳,语气很随意但是很认真地说:“狗可以记住气味,它记住了我就一直记得。”
那时候的林夏以为这只是训导员的一句职业感慨,或者是某种浪漫的比喻。她笑着回应,问那如果人忘了气味怎么办。陆铮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牵引绳递给她,说:“那就让它教你怎么闻。”
此刻,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纸条,林夏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陆铮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很危险,也明白自己可能无法长久地陪着念安,甚至不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于是他就留下了这个铁盒子、这些记录和这张纸条。他把念安当作是纽带,当作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念安我教不了你的东西让它教你……”
这不但是对念安的嘱托,也是对她说的。
另外一段回忆也重叠在一起了。
这是半年前发生的事情。陆铮在厨房里切菜,刀工很熟练,节奏也很均匀。他说:“我如果不在了的话,念安就会代替我去照顾你。”
当时林夏正在泡茶,由于手一抖,热水洒到了手上。她慌忙用手捂住嘴巴责备他说:“不吉利的话就不要说了。”陆铮转过身来望着她焦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后又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查看是否有烫伤的情况。他没有争辩,只是低声说:“好,不说。”
现在想来,并不是诅咒,而是陆铮最深情的一种表示方式。把责任交给了念安,也交给了林夏。这样就告诉她们,即使自己离开了,那份守护也不会消失掉。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着,在于念安的记忆当中,在于这张纸条里,在于没有做完的训练当中继续流传下去。
林夏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热,但是她并没有哭泣。她坐在那里静静地感受着胸中一直被压抑的情绪慢慢流淌出来。
站起来走到念安的身边。
念安依然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注视。
林夏蹲下身来,用双手捧住念安的脸颊。她的指尖穿过它厚实的毛发,感受到皮毛下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念安并没有躲避,而是向前靠近了一些,并且用鼻子轻轻地碰了一下林夏的手掌心。
“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林夏轻声说道。
声音很小,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是对念安说的。
念安大概能感觉到语气里温柔的意思。它的尾巴轻轻地摆动着,尾巴尖碰到地面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不叫唤,静静地看着林夏,目光深远而平静。
林夏把头低下,靠近了铁盒。
盒子里面还有淡淡的香味被吸进鼻子里面。那是陆铮常用的皂角味,混合着训练场的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陆铮特有的气息。味道不是很浓烈,但是足以使她相信,某种联系并未断绝。
念安低下头来,鼻尖轻轻碰了碰铁盒边沿,在里面嗅探了片刻。它的耳朵竖立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随后它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夏。
林夏伸出手,再次抚摸念安的头顶。这一次,她的手势更加坚定,不再有犹豫。她的掌心贴合着念安的头顶,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
屋子里的灯光比较暗淡,一个人、一条狗、一个铁盒子构成了一个静止的画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念安轻微的呼吸声,和林夏平稳的心跳声。
林夏放开手之后站起来,把铁盒重新合上。她并没有把它放回柜子,而是将它放在脚边。
念安靠在她的小腿旁,身体放松地倚靠着。它的头枕在林夏的脚踝上,闭上了眼睛。
林夏低下头来,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些。这是一种非常淡然的笑容,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张扬的样子,但是里面却透出一股子温暖。
她拿起了茶几上放着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之后放在地上。念安睁开眼睛喝了一些水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并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林夏又坐到了地上,背靠着沙发,眼睛看着脚边的那个铁盒。她没有再打开它,只是静静地坐着,体会一下久违的宁静。
夜晚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有点寒意。林夏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
念安的尾巴在睡觉的时候微微摇晃了一下,扫过地面。
林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肥皂香味,跟她在陆铮身上闻到的味道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