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忙音在宽敞的办公室中回荡着,显得很短促、坚决。
林夏手里拿着手机,并且拇指一直在摸着手机外壳。屏幕已经变暗了,她苍白的脸也映射了出来。小周最后说了一句“上面下发了一个调动的通知”,这犹如一块巨石落入深潭,虽然没有产生回声,但是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心灵涟漪。
念安仍然趴在她的脚边。
它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等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息散去之后,又把下巴放到了前爪上面。它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流从裤管里出来,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定的节奏。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这只深黑带棕黄的德国牧羊犬。
它全身的毛发比较凌乱,在背部由于之前的消瘦使得毛色变得比较黯淡,但是骨架依然很健壮。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半睁着,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来,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安静。
桌上那份已经签字确认的复检报告依然在上面。纸张边缘很锋利,之前签字时墨水晕染开来的几点现在已经干了,形成了一块模糊的黑色污渍。85分。很好。这两个字表示念安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也表示林夏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成绩,是去路。
支队要人。
这就意味着有两种选择。一条路就是留在基地做念安的正式训导员。这条路比较安全,可以避开刑侦一线的血雨腥风和危险,但是也会远离陆铮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远离那种生死攸关、快节奏的生活。另外一条路就是回到支队一线,无论是文职还是内勤,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就必须面对那些没有解决的卷宗、同事的目光以及每次报警响起时的心跳加速。
留下或者回去呢?
林夏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的训练场没有人,只有几根杆子在那里站着。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很长的影子。
她想到了陆铮。
想起他每次出门前摸口袋确认手机的习惯,想起他收拾装备全凭手感不用看的利落,想起他笑起来嘴角只歪一点的不明显弧度。
如果他在,会怎么选?
林夏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了古筝那里。琴盖是打开的状态,琴弦没有振动。她的手悬在琴弦上面,但是没有按下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陆铮坐在沙发上面,手中拿着一枚硬币随便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没有了的话,请不要为了我而放弃自己。”
当时林夏正在削苹果,刀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说:“你别乱说。”
陆铮不笑,眼睛很认真地望着前方,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他没有再做解释,只是把硬币抛起来又接住。之后林夏在他的旧本子里看到了这句话。字迹潦草有力,旁边画了一个小笑脸。
当时她以为那是安慰,是男人对未来的悲观预设。此刻才明白,那是嘱托。
陆铮从来没有要求她停留在原地等待。他希望她向前看,希望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而不是活在他的阴影里,或者活在对他的怀念中。
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放弃自己。
林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如果要回到支队的话,表面上是追随他的脚步,实则是一种逃避。逃避面对失去的痛苦,逃避独自前行的恐惧,用忙碌和怀念来麻痹自己。这样真的符合他的期望吗?
林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尘土气息,念安身上的皂角香味也十分清晰。
她又想到了另外一次谈话。
念安一岁的时候,陆铮带着它回来休假。吃晚饭的时候,陆铮忽然问林夏:“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想干了?”
那时候林夏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陆铮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笑着说:“不知道就是还会干。”
当时她认为这句话没有道理,但是现在想想却是很有道理的。
内心深处对于这份事业以及对这只犬的责任感一直存在。悲伤只是暂时掩盖了它,使视线变得模糊。现在,视线清晰了。她知道自己在乎什么,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
现在所作的选择,并不是由于不知道而做出的决定,而是由于知道之后才作出的选择。
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也知道怎样把陆铮留下的东西继续下去。
念安站起来。
到了林夏身边之后,用鼻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很轻柔,有试探的意思也有依靠的意思。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它。
念安的眼睛清亮如水,并无人类所具有的各种算计与犹豫。它只相信别人,只听从别人。它不管去哪,只要有个人在前面引路就行。
林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那里的毛发柔软而温热。
“我知道了。”她说得很轻。
声音很轻,只有这一人一狗能听见。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复检报告,仔细折叠好,放进抽屉深处。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老张给她的犬舍钥匙,金属质感冰凉坚硬。
她没有迟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基地里面晨雾缭绕,空气很潮润而且比较寒冷。路灯昏暗的灯光在雾中扩展开来,并不能照亮很远的地方。
林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深色长裤,一双运动鞋。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秀的脸庞。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目光很平和而且很坚定。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调函回执和新岗位申请表。
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老张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看到林夏进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早。”老张说。
声音很沙哑,带有刚睡醒时的懒洋洋的感觉。
“早。”林夏回答。
不寒暄也不铺垫。直接走到桌子前面把文件夹放到桌子上。
“我留下了。”她说。
语气很平和,并且没有上下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老张一呆。
他抬眼看着林夏。眼睛里有惊讶、欣慰、沉重等复杂的情绪。看着林夏几秒钟之后,好像是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林夏没有躲避,而是迎着他的视线站着。
念安跟在林夏后面,蹲在她的旁边。它把尾巴低垂下来,耳朵竖起来,对四周的情况保持警觉。
老张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
他翻开了第一张纸,并且看了一下上面的签名和日期。之后他又翻了若干页来查看内容。速度比较慢,但是很认真。
房间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之后,老张把文件夹合上之后又推给了林夏。
他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小,幅度不大,但是包含了全部的认可。
好的。他说。
一个字。
简洁有力。
林夏接过文件夹,手指接触到粗糙的纸面。从来没有过的一种轻松感觉,好像背上背着的东西已经卸掉了。
“谢谢。”她说。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窗帘拉开。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把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也照得闪闪发光。
从现在起你就是念安正式的导师了。老张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沉,“这里和外面不一样,规矩很多,任务也很重。”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知道。”林夏回答。
她看了一下旁边的念安。
念安抬起头来望着她,在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并不是因为悲伤或者激动才这样做的,而是为了证实一下。新的旅途已经开始了。
林夏弯下腰来接住念安拉的绳子。
绳子很牢固,皮革的味道是陈旧又熟悉的一种味道。
走吧。她说。
念安站起来跟着她走。
两个人带着一条狗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然后一起去了训练场。
晨雾慢慢消散之后,阳光照耀在操场上,使操场变得金灿灿的。远方的标兵静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候下一个命令的到来。
林夏走起路来非常稳重,每一步都踏在地上。
她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