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很静。
林夏坐在长桌的一边,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纸张边缘很锋利,割得她指尖微微发白。她没看对面的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微的木纹上。
省厅来的考官姓赵,五十多岁,白发苍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打开,在纸上空了两厘米也没有落下。这样的停顿要比直接拒绝更加难受,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咽喉。
念安趴到了桌子底下。
它挨着林夏的小腿,温热的身体通过裤子传到了林夏身上。考场上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恭敬的安静。它知道现在的场合不一样,不能随便乱动,只好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耳朵仍然竖着,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丝气流的变化。
“林同志。”
赵考官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有一种经历过很多风霜之后的疲惫感。不用职务、不用姓名,只用最普通的话来称呼。
林夏把头抬起来,和他对视。
一双眼睛里面没有审察的意思,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复检结果已经出来了。赵考官说,“综合成绩是八十五分。”
该数据为85分,比昨天的83分高出两分。尽管不多,在警犬考核这样的毫厘必争的地方里,两分就代表了性质的不同。昨天是合格,今天是优秀。
林夏的手指缩了一下之后又打开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似的,在胸膛中跳了一下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她没有欢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她说。
赵考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关于陆铮的影子,也有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敬意。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下,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像是某种印记。
“念安通过了。”赵考官合上文件夹,动作很轻,“从现在起,它是省厅备案的功勋警犬预备役。林同志,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并不是客套话。
林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硬。由于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所以她的血液循环比较慢,产生了一种轻微的麻木感。她用手扶住桌子边缘来帮助自己站稳。
念安发现主人的动作之后就马上把头抬了起来,耳朵也抖动了一下,眼睛跟着林夏的手一起移动。
林夏弯下腰来,摸了摸念安的头顶。那里的毛发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这是她每天给它洗澡留下的味道,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触感。
“出发吧。”她对念安说。
声音很小,只有人和狗才能听到。
离开会议室之后,走廊上就非常寂静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光惨白,照射到光滑的地砖上之后会产生冷冽的反光。老张在门口等。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把双手背在身后站着,样子非常像一棵树。见到林夏出来之后他就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是眼角的皱纹却稍微舒展了一些。
“过了?”老张问。
“过了。”林夏说。
老张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祝贺,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可。之后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手抬得很高,手臂笔直,指尖并拢。
这是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致敬,尽管对方是一只狗,和那个曾经训练它的人。
林夏愣了一下之后也抬手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她手指微微发抖,但是动作很快,好像在遮掩自己的情绪。
老张放下手,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祝贺。他说。
这两个字很简单,却压得很实。
林夏没有再开口,牵着念安走了过去。念安走得非常平稳,步履均匀,每一脚都踏在了林夏的节拍之上。它似乎听懂了刚才那个敬礼的含义,尾巴低垂着,不敢随意摆动。
回到办公室,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积满灰尘的文件柜。阳光斜射进窗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其中飘浮起来,好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林夏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签字确认的复检报告就在自己的手中。伸出手指,在纸上轻轻地触摸一下。纸张粗糙的触感与指纹相碰,产生真实的感觉。陆铮以前说过:“念安是一条很好的狗,但是它很固执,跟它的训练员一样。”
当时她笑着说他偏心,狗狗怎么可以像人一样倔强呢?陆铮没有争辩,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目光很深远。
回想起来,那股劲儿确实挺像的。
第一天的时候,念安就不吃东西了,在栏杆旁边静静地坐着;第一次带它去晨练的时候手忙脚乱,现在却能够拿到八十五分。这个过程就相当于一次长期的修炼。她认为自己是在治疗一只狗,实际上是在救助自己。
而陆铮,早在两年前就把这份责任交到了她手里。
“它值得更好的,”
脑海里面就响起了陆铮的声音。考核通过那天,他在终点线后面笑着对她说的话。那时候他还活着,笑得非常灿烂,眼里都是光。
林夏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假如他存在的话,在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会不会感到满意呢?
她认为是可以的。陆铮是位很在意细节的人,所以他对念安的要求总是很高。85分对于一只处于这种状况下的警犬而言已经是非常高的分数了。也就是说念安不但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而且比原来还要好一些。
这就是一种传承。
林夏睁开眼睛之后就朝窗外看去。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标杆静静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
但是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念安趴在她的脚边,头枕着她的鞋面。它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林夏低头看着它,手指穿过它颈后的鬃毛。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疤痕,是以前训练时留下的。
她记得陆铮曾在这里贴过创可贴,笨手笨脚地包扎。当时念安疼得直哼哼,陆铮一边骂它娇气,一边小心地把绳子打了个结。
现在,绳子还在,人不在了。
但是念安还是存在的。
林夏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平静。悬在空中的焦虑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等待者了,她是守护者、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桥梁。
她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
衣服有些皱,但她不在乎。重要的是,她完成了这件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
震动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非常刺耳。林夏停了下来,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南城刑侦支队。
林夏看着这个电话号码,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停止跳动了一般。
这几天基地很忙,但是她没想到支队会这么快就有动静。经过一番犹豫之后,她还是按下了接听按钮。
电话那边传来一些杂乱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忙。接着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小周,队里的内勤。
“林夏?”小周说话的声音很急促,并且还带有一些压抑的紧张情绪,“你在哪儿呢?”
“在基地。”林夏回答。
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谈谈。小周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重地说,“你能抽空来一趟吗?”
林夏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看了下身边的小念安之后又看了看窗外的大操场。阳光依然很灿烂,微风也很温柔,但是空气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平衡感。
你来回答吧。她说的是。
过了几秒钟之后,听筒里面没有声音了,应该是对方在思考应该怎样回答。
于是小周就说出了那句话。
上面发来了一封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