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之后,训练场上的阳光就变得非常刺眼、非常直白了。
林夏站在起跑线之后,手指搭在牵引绳的扣环上。她没有低头看表,也没有去摸口袋寻找手机的位置。越过空旷的场地之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前方三十米处的第一个气味源标记点上。
念安蹲坐在她的身边。
它的身体紧绷,肌肉线条在深色的毛发下清晰可见。耳朵高高竖起,呈雷达状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声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看向林夏,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那种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日清晨的迷茫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考核的第一天。
没有观众,也没有嘈杂的声音,只有远处考官席上寥寥数人静默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晒热的塑胶颗粒味道,混合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开始。”
考官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之后变得很平和也很简洁。
林夏放开牵引绳。
动作很轻柔,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去拉扯,只是解开了那个束缚了两年的金属扣。
念安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没有回头。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弹射出去。四肢交替的频率极快,落地无声,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推力。风被它撕裂,身后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夏在后面跟着。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跟在念安后面大约两米左右的距离。陆铮立下规矩,训导员不能抢跑也不能太慢。距离太近会干扰到犬只的判断;距离太远又无法及时发出指令或者进行安抚。
第一步是搜索。
场地设置了三个气味模拟装置,分别藏在草丛中、废旧轮胎堆里以及水泥管后面。念安的速度很快,在第一个气味点处急停,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做为警报。
考官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林夏走上前,用口哨吹出一短一长的信号。念安立刻坐定,尾巴平伸,等待下一个指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林夏看着念安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陆铮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他说:“不要催促它。狗狗有自己的步调。你越着急,它就越乱。”
那时候林夏不知道,她觉得陆铮在偷懒或者训练不认真。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懒惰,而是对动物的一种敬重。尊重动物的本性,也遵守时间的规律。
第二个科目为服从性测试。
哨子又响了。
念安由静止状态很快地转入到运动状态。卧倒、起立、前进、绕行。每个动作都非常准确,误差控制在厘米级别。它的舌头稍微伸出一些,呼吸平稳,显然已经进入了所谓的“工作状态”。
林夏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不需要大声喊口令,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手势、眼神交流,念安就能准确地知道她想干什么。
默契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一天天的练习中培养起来的。
从第一次它听不懂“坐下”的时候耐心纠正,到后来它能够听懂复杂的战术指令并经过多次磨合。这期间有很多个凌晨四点半的寒冷时刻,也有许多次被它咬破手套而感到疼痛的时候,还有它最终学会在废墟上保持冷静时的欣慰。
第三科为实战模拟。
这是最困难的一环。
场地被改成一个小型的“废墟区”。倒塌的砖墙、散落的钢筋、纵横交错的管道,构成了一个充满干扰信息的迷宫。考官在这里放置了最后两个目标物:一个是仿真的人体模型,另一个是特定的化学气味样本。
念安跳进了废墟区。
它走起路来就比较小心了。不是以前那样直线冲刺,而是变成了扇形搜索。用鼻子贴近地面,左右摇摆着,贪婪地闻着空气中的每一缕气息。
林夏站在门口,双手环抱,静静的看着。
风吹过废墟的时候会扬起很多灰尘。有的考生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感到紧张,但是念安并不紧张。它对于这种混乱的环境有着天生的适应能力。或者说是它记得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大约十分钟之后,念安停在了倒塌的墙体缝隙处。用爪子把碎石刨开之后,露出一个被掩盖住的黑色塑料袋。那是模拟的人体模型。
紧接着,它向右一转,在一滩废旧油桶中找到了一瓶没有打开的化学试剂。
两个目标全部找到。
考官站起身来走到废墟旁边,对现场的情况进行查看。之后他就拿起对讲机,清晰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
“搜索结束。目标确认无误。用时十二分四十秒。”
林夏松了一口气。
她手心全是汗,手指因为握着记录本而变得苍白。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走进去,解开念安的项圈,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的头。
“做得好。”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念安能够听到。
念安转过头来,舔了一下林夏的手指。湿漉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考官走过来,翻开记录板,上面写着最终的得分。
理论笔试得到满分。实操部分的各项指标都很好。总评分为百分之八十三。
这个数值比预期的大。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83%。也就是说念安不仅通过了考核,而且表现很好。这不但是一个数字,也是对这段时间以来所付出的努力的一种肯定。这是对她担任“代理训导员”的一种正式认可。
“恭喜。”考官伸出手来。
林夏握住那只手,有力地晃了晃。“谢谢。”
回程的时候车厢里面非常安静。
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平稳,窗外的景色也很快后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照射到车内,在林夏的脸颊上形成了许多细小的光斑。
念安趴在后座上,头枕在林夏的大腿上。
经过一整天的剧烈运动之后,它显得非常疲倦。本来挺拔的脊背放松下来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眼睛半睁着,呼吸也变得深沉而均匀了,显然已经进入到了睡眠状态。
林夏不动。
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念安的重量落在自己的腿上。沉甸甸的有体温。这样的感觉使她感到安全,好像那些悬在空中的日子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她转过头来看向窗外。
以前的路很长,长到她觉得永远走不到尽头。每一个夜晚都在等待中度过,每一次出门都伴随着未知的恐惧。但现在,这条路似乎变短了。
并不是由于距离变短了,而是因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陆铮第一次把念安带回来考核的时候。同样明媚的阳光,同样的寂静无声。当时陆铮站在车窗外面看着里面的念安,笑着说:“它上了训练场之后,就跟换了条狗一样。”
林夏当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现在她才明白,这是对念安专业水平最高的评价。
那条狗不再是需要人照顾的宠物,而是一名战士。
而她,也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者。
她就是它的搭档、后盾,在它最信赖的人当中也是其中之一。
车子慢慢的开进了基地的大门。
消毒水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林夏低头看着念安熟睡的脸颊。它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耳尖的绒毛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金黄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梳理它的耳后毛发。
动作很慢,很轻。
和多年前陆铮给她梳头的时候一样。
念安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发出满足的哼唧声之后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放得更稳一些。
林夏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面又变得非常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远方的广播站传来了收训的哨子声,声音很悠长也很洪亮。
林夏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导航上显示的剩余里程。
还有3公里。
她打开车门,轻声说:“念安,回家。”
念安的眼睛立刻睁开了,耳朵也竖了起来。尽管还很困倦,但是身体已经有所反应了。抬起头来望了林夏一眼之后,就翻身跳下车,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把几片枯叶甩掉之后,就走到林夏身边静静地等在那里。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余晖把人和狗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并且互相交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