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一天晚上,基地里的灯光比平时要暗很多。
林夏没有回宿舍,而是留在了犬舍区。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念安身上特有的、属于陆铮留下的气息。
她坐在犬舍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框。双腿伸直,脚尖点地,姿势随意却并不松弛。夜色浓重,只有远处训练场的路灯投过来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角落里。
念安趴在门槛里面,距离林夏不到半臂的距离。
不像往常那样在林夏身边转圈,也不用湿润的鼻子去拱她的手掌。它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前肢并拢,下巴贴在地面上,耳朵竖立着,朝向门口外那片空旷的训练场方向。
月光清冷,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训练场上。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障碍物,没有气味源,只有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和几处斑驳的水泥地。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夏望着圆月,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膝盖处的布料。
此时的记忆非常清楚。
她想到了陆铮在执行任务之前的一个个夜晚。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陪伴。那时候陆铮一天的训练或者开会结束之后,满身疲惫地回到住处。从不抱怨累也不谈论案情,洗漱好后就坐在林夏旁边。
那时候林夏还会问几句话,问他紧张吗?问他会不会受伤?
陆铮的回答总是很简洁。他说:“不紧张。”
但是他的身体语言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会伸手,粗糙的手指轻轻的为林夏梳理掉肩上散落的头发。动作较慢,一来一去,像是在安慰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触感是干燥而温暖的,还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摩擦皮肤所产生的微微疼痛。林夏在无声的安慰中睡着了,醒来的那一刻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发了。
此时林夏身边有细微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看向念安。
月光照在念安的脊背上,勾勒出它深黑与棕黄相间的毛色轮廓。即使是在休息的时候,它的肌肉线条依然紧绷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警觉。
林夏想到了陆铮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念安因为不适应新的环境而烦躁不安,整晚都不肯睡觉。陆铮蹲在它面前,观察了很长时间,然后对旁边的老张说:“它心里已经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夏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就问了。
陆铮说得很直接:狗不懂得什么是考试,但是它知道什么是规矩。它知道明天要做的事情,所以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走了一遍。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确定
现在的念安就是如此。
它竖起耳朵,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听着林夏平稳的心跳。它在脑海里预演着明天的科目:搜索、追踪、扑咬、鉴别。每一个指令,每一个路线,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在它的意识里反复打磨。
这是一种极度的专注,也是一种极度的信任。
它相信教给它的那个人,也相信现在站在它身边的这个人。
林夏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念安的头。那里毛发很密,手感柔软,温度也较高。念安没有躲开,只是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哼唧作为回应。
此时,林夏心中的最后一丝焦虑也沉淀了下去。
她已经不再担心那个百分之七十二的数字,也不再担心考核是否会通过,更不再担心自己是否胜任这份“代理训导员”的工作。
因为念安在这里。因为它选择了相信她。
陆铮之前也曾相信过它。
这种信任并不需要语言来证明,也不需要数据来支持。它就在宁静的夜晚里,在人与狗之间无声的默契当中。
时间慢慢过去。
远处的路灯好像闪了一下,之后又恢复正常了。夜晚的风更冷了,林夏把外套裹在身上,并没有站起来离开。就这样一直坐着,陪着念安一起等天亮。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
早晨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训练场上。基地的广播还没有开始播放,四周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鸟儿醒来后发出的叫声。
林夏感觉到身边的重量动了一下。
念安站了起来。
按照往常的习惯,在这个时候,念安会马上跑到门口,扒着栏杆急不可耐地等待林夏把牵引绳递过来,等待那个标志着一天开始、代表着训练的口令。
但是今天它没有去门口。
转身之后就面向了林夏。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往常的焦躁与期盼,只是一片深沉的宁静。它走到林夏面前后,低下头,将沉重的下巴轻轻放在林夏膝盖上。
这是非常放松的一种姿势。
对于一只警犬来说,把最脆弱的颈部暴露给别人,就是完全的信任和对安全的依赖。它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把眼睛里的光给遮住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原来紧张的肌肉也完全放松下来,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懒洋洋的样子。
林夏愣在了那里。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距离念安的头顶大约一寸左右。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催促。
她就这样坐着,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温度。温度由衣服传至皮肤,再进入血液,在全身流动。
念安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场梦。梦中会有陆铮的身影,也会有阳光下奔跑的感觉,也会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林夏慢慢的把手指收回,掌心轻轻的覆在念安的头上。
手指轻轻触摸到柔软的耳尖,并能感觉到那里有跳动的脉搏。一下,两下,稳而有力。
这就是答案。
考核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在漫长的道别之后,她们终于找到了可以互相依靠的方法。
林夏低下头,额头轻轻的碰在了念安的鼻尖上。
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一个人和一条狗身上,非常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