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之后,训练场里的空气就变得干燥而沉闷。老张合上记录本的动作很轻,但是四个字却给林夏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念安仍然坐着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牵引绳上粗糙的麻纤维。说“底子还在”这样的话,就像是给之前几天因为小胜而产生的虚幻的安全感扎了一针一样。
半小时前,她认为只要恢复了陆铮的习惯就可以弥补空缺。但是老张后面的话就把这个幻想撕开了一个口子。
“既然底子在了,那就按规矩办。”老张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省厅下周会有巡回考核组下来,选拔正式训导员。名额只有一个,竞争的人不少,但你的情况特殊,基地推荐了你作为内部试点。不过,标准不会降。”
林夏把目光从念安身上移开,看向老张手中的黑色记录本。“什么标准?”
老张翻过一页之后,手指点到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理论、实操以及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犬只适应度测试。并不是要你懂得如何去做,而是看你与狗狗能否再次建立起以前的那种默契。新训导员指挥下,全套科目完成,各项数据指标不得低于原来训导员时期百分之八十。低于这个数值即为不合格。”
80%
这个数字在林夏脑海中一转,就变得很冷硬,像一块石头一样。她想起陆铮在时,念安的各项成绩几乎全是满分。那是两年时间、成千上万次重复训练堆出来的绝对信任。现在,陆铮不在了,换成了她。一个连警犬基础口令都还要回忆半天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让一只功勋犬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没有豁免权?”林夏问。
“没有。”老张合上本子,转身走向办公室,“文件在档案室,你自己去看。这两天抓紧准备,别想着走捷径。念安不是机器,它是活的。它认人,你也得让它认你。但这过程急不来,考核的时间节点也不等人。”
林夏望着老张离开的背影,在拐角处看不见了之后才回过神来。训练场上只有她和念安两个人。风吹走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念安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之后就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林夏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肘。
林夏低下头来望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责备也没有期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因此她反而更加焦虑不安。她知道老张的话很有道理,考核不是走个过场就可以的,而是要量化的。数据达不到百分之八十的话,除了不能成为正式训导员之外,在专业上也被认为是“失败”。
深呼吸之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要复习的内容列出来。
白天的时候,训练场上的阳光很强烈,把橡胶地面晒得烫手。林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汗水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来,把衣服弄湿了。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只满足于让念安做出动作。她依照考核标准把每一条指令都拆解开来。
“搜!”
念安冲了出去,爪子在地面上抓出浅浅的痕迹。它跑得很快,但在经过几个岔路口时,它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它停下来,转头看向林夏,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林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举起右手做出前进的动作,并发出短促的口哨声。
念安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继续向前。尽管完成了任务,但是那个停顿、那个回头确认的眼神都暴露出了问题所在。它是在执行命令,而不是在独立思考。在真正的搜救现场,训导员可能就在几十米外,甚至被障碍物挡住视线,根本来不及给出手势。那一刻的迟疑,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到了晚上,林夏回到宿舍之后,灯光是昏暗的。她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放着厚厚的《警犬搜救技术规程》、《动物行为心理学》等书。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卷曲了,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重点。手指由于长时间握笔而感到酸痛,手指关节处呈现出青白色。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来记忆枯燥的法律条文和程序。每个字都好像是钉子一样,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脑子里面。但是她发现自己常常会走神。飘到陆铮在笔记中写的字迹上,飘到他教念安的时候的表情上。
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紧张的训练中悄然流逝。念安的表现看似完美。可以听从林夏的指令很快找到目标,示警准确,体能也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林夏曾一度认为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她甚至产生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认为只要再练几遍,默契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
瓶颈是在模拟远距离复杂地形搜捕的训练中显现出来的。
那天下午天气很不好,气压很低。训练场设为模拟废墟环境,断壁残垣错落有致,气味干扰源很多。考核的要求之一就是远距离独立判断。训导员在起点发出指令之后就必须保持静止状态,并且不能给犬只发出任何其他的信号,让犬只依靠自己的嗅觉来寻找目标。
林夏站在起点线后,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念安冲入废墟。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念安在一处断墙前停下。它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夏的方向。它的耳朵竖立着,身体紧绷,但没有继续前进。它在等待。
林夏一直站着没有动。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一旦发出信号,考核就会失败。只能看着念安在那儿走来走去。五分钟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念安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过头去,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安。那么应该怎样做呢?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林夏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张开嘴巴想说“停”,想对念安说没事,但是喉咙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最终念安放弃了搜索,垂头丧气回到终点处,趴在她的身边大口喘气。
林夏蹲下身来,把念安抱在了怀里。可以感觉到狗狗身体的颤抖,这是紧张之后的余波。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念安缺少的并不是体力、嗅觉灵敏度,而是一种敢独自闯荡的勇气。底气来自于对训导员的信任和不需要语言就可以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这份默契断裂了。
训练结束之后,林夏自己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但是并不能驱走她心中的寒冷。她从包里把陆铮留下的那本旧笔记拿了出来。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也磨损得很严重了。她翻开那一页,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念安最棒的就是独立判断,但它只听我的信号。”
这句话就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样刺进了她的内心深处。陆铮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他知道念安有依赖的习惯,也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但是当时他还是选择了相信,相信念安可以在关键时刻突破限制。现在责任落在了她的肩上。她缺少的,不是技巧,而是那份能让念安放心大胆去闯的“底气”。
她合上笔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铮在雨夜中陪伴念安的画面,浮现出他握住念安前爪庆祝时的笑容。那些画面温暖而真实,却也遥远得让人绝望。
两周之后就是考核的时间了。
最后一次模拟适应性测试安排在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林夏就已经来到训练场了。整晚都没有睡觉,眼下还有微微的青黑色。她的身体非常疲倦,但是精神很紧张。
开始测试。
念安很努力地去做每一件事。它认真地执行每一个指令,快速地在各个科目之间穿梭。林夏一直盯着它,不放过任何一个动作。她试图通过眼神、手势,甚至是呼吸的节奏,去传递那种熟悉的信号。她希望念安能读懂她,希望它能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冲向目标。
然而,现实是冷酷无情的。
在最后的综合评估环节中,当念安遇到复杂的干扰气味源的时候又出现了犹豫的情况。虽然最后找到了目标,但是所用的时间比陆铮的时候多了15秒。另外在独立判断这一项上,它仍然会不自觉地去看林夏以求得到她的认同。
测试结束。
老张没有到场,但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还是打印出来了。林夏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报告上的数字十分冷酷、令人不安。
综合各项指标,念安的适应度测试数据定格在72%。
远远低于80%的及格线。
72%。
这三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把林夏压得快要倒下了。看到这个数字之后,她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里面冒出来。这不仅是否定她的能力,更像是在提醒她:陆铮的影子太重了,重到快要将新的开始压垮。她引以为豪的坚持,在面对冰冷的数据时显得苍白无力。
训练场很空旷,只听见风声很大。四周非常安静,只听得到念安沉重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地撞击在她的耳膜上。
林夏慢慢蹲下身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念安的头顶。念安没有躲避,静静地趴在她的脚边,尾巴微微摆动着,好像是在安慰她的情绪。
林夏低下头,看着念安湿漉漉的鼻头。她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破局的方法,或许不在技术层面,而在心灵深处。但她还没有找到那条路。
远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到训练场地上,拉长了她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