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的时候,南城的天空还是灰茫茫的,雾气也没有完全散去。训练场上的橡胶地非常湿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踩碎后散发出的一丝苦涩气息。林夏站在场地旁边拿着一条蓝色旧牵引绳,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有些发白。念安趴在地上,呼吸平稳,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半眯着,耳朵很警觉的竖起来,对周围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
老张在一旁拿着一本黑色的记录本,面无表情。看了下手表之后又看了看林夏和念安,然后点了点头。今天的第一课就是气味追踪。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晨雾里还是能听见,“搜救犬的主要能力不是体力,而是嗅觉。”他顿了顿,“废墟中的人的气息很淡,或者只留下一些气味分子。要学会在很多种干扰气味当中找到唯一的那个目标。”
林夏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胸口由于紧张产生的不适感压下去。她放开牵引绳的扣环,把绳子放在地上。“去吧。”她低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念安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但是并没有立刻跑出去。回过头来看了看林夏,好像是在核对一下指令有没有出错。得到眼神上的肯定之后才走到场地中间。
老张做了个手势。两个工作人员把小车推到侧门进去,在小车上放着几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箱子里面的东西有:一件汗渍斑斑的作训服,半块吃剩的面包,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物品随机分布在场地各处,间距约为五米。
目标气味是嫌疑人在作训服上留下的气味。老张指着一个箱子说,“限时十分钟。找到之后就在原来的地方坐下进行示警。”
林夏站在起跑线后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念安低头的时候,鼻子就接触到地面,并且慢慢的向前移动。它走起路来非常轻盈,爪子落地也没有声音,身体也会跟着嗅探的节奏微微晃动。开始的一分钟内,念安的速度比较慢,在第一个箱子前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闻了闻那双运动鞋然后抬头看着林夏。
林夏心里很着急。念安对新学的内容还不太熟悉,加上没有了陆铮平时的指挥,在做出判断的时候就会犹豫不决。不催促,静静的看着念安的背影。
念安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绕过面包之后又绕过了矿泉水,最后停在了一件作训服前面。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前爪挠了挠箱子边缘,端正坐下,尾巴平伸,锐利的目光向前看去。
“第一个,正确。”老张在记录本上画了一道横线,语气温和。
林夏松了一口气,但是手心已经出汗了。走到念安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说:“好的。”
之后的发展比预期的要好很多。念安好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刻在骨子里的事情一样。找到了另外两个干扰项中的错误目标,虽然老张只让找作训服,但是念安表现出了近乎强迫症的认真,把所有非目标气味的来源都标上记号之后才回到作训服那里发出警报。总共用了7分42秒,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念安再次坐下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林夏,老张就把手中的记录本合上了。走到两人中间,在念安身上扫了一眼之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底子还在。”老张说。
这四个字就像石头一样深深的刺进了林夏的心里。顿悟之后她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是根据专业数据得出的结论,并不是客套话。念安虽然体能下降,毛色不再油亮,但是在嗅觉追踪这项核心技能上仍然处于顶尖水平。被陆铮日复一日的训练出来的本能,并不会因为主人的离开而消失,在身体里潜伏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被唤醒。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念安湿润的鼻子。那时以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来。
两年前陆铮第一次把念安带回家的时候的情景。那时候的念安还是一只小狗狗,很笨拙也很吵闹,常常把家里的拖鞋咬坏。陆铮不生气,反而乐在其中。他经常坐在阳台上的一张藤椅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给念安做一些基础训练。
念安的学习速度很快,但是很快并不是一件好事情。陆铮常说的就是这个。
林夏当时很不解,就问他为什么。陆铮手里拿着一根磨牙棒在逗弄念安,听到这话就停了下来,认真的看着她说,“因为它会觉得没意思。一旦学会了就会偷懒,浮躁。给你找一些难的,让它一直都有事情做,这样它就不会飘了。”
林夏当时觉得陆铮是吓唬小狗,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很高的智慧。不是在驯服,而是在引导专注力。保护好念安的好奇心,在简单的重复中不使其变得麻木,以不断升级的难度来保持其对工作的敬畏与热爱。
林夏的眼神变得非常温柔。她知道念安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出色,并不是因为它本身就很聪明伶俐,而是因为它太认真了。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都会把它当成关乎生死的大事来完成,即使是普通的寻物游戏也会尽力去做。执着是陆铮所欣赏的,在这个时候也让老张点头。
画面再次出现。暴雨之后的一个下午,训练场上的积水很严重。念安最近学会了一条新的高难度指令,就是跨过障碍并准确找到位置。陆铮全身都被淋湿了,裤子上全是泥水,但是他没有时间去擦。蹲下身来,握住了念安湿漉漉的前爪轻轻摇晃了一下,好像是握手又好像在庆祝。
“干得不错,兄弟。”他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疲倦,但是更多的是骄傲。
那幅画面给人的感觉很温暖也很真实,人与动物的关系是平等的,相互尊重,互相信任的。并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起奋斗,心照不宣。林夏就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温暖。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存在给陆铮的生活带来了光明,直到后来才知道陆铮和念安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这样的联系并不是通过语言或者是物种来维持的,在心灵上产生了共鸣。
此时,共鸣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林夏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然后看着面前的念安。它依旧静静的坐着,耳朵微微抖动着,似乎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的到来。眼里只有坚定没有迷茫。林夏知道自己所接受到的并不仅仅是一只警犬,还有陆铮没有完成的信念。不能够辜负了别人对自己的信任,也不能够辜负了当年陆铮所付出的心血。
“收工。”老张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念安马上站了起来,但是不像往常一样激动地扑向陆铮,也没有急着要摸他。它站在场地中间,鼻子微微抽动,在空气中闻气味。它在复盘刚才的训练过程,并且也在检查四周环境是否安全。这是职业习惯的一种,也是多年训练所形成的肌肉记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念安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夏。它迈开步子,走得非常稳健但速度较慢,一步一步的向着林夏走去。和往常急躁不同的是,现在显得很庄重。每一步都好像很有分量一样。
林夏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念安走近。直到念安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这种安静的守候让林夏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她知道,念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接纳这位新的搭档,也在默默寻找着新的依靠。
老张收拾好东西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嘴里还嘟囔着要去准备下一批训练道具,声音越来越远。
林夏伸手摸了摸念安耳后的绒毛。粗糙而温暖,有阳光的味道。念安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声。
远处操场上有一群年轻的德国牧羊犬在玩飞盘,叫得很响亮,很愉快。这是年轻犬类所具有的活力,也是陆铮曾经最希望看到的一幕。林夏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出现了一条裂缝,阳光照射到念安深黑带棕黄色的背上,发出金光。
手里拿着牵引绳,金属扣环很凉,但是她觉得这样很踏实。这条路很不好走,但是只要念安还在,基础还在,她就有继续前进的理由。
念安睁开眼睛看着林夏手中的绳子,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