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训练场东边的风里混杂着昨夜雨水的气息。林夏站在铁丝网外面，手里拿着牵引绳的一端，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了。她没有戴手套，手掌触摸到绳子粗糙的地方，好像是要确认一下真实的情况。念安就在她的身边大约半步的距离，背挺得非常直，耳朵也竖了起来，鼻子微微翕动。
考官在登记台后面低头看手中的评分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服从性为第一项。他抬起头说道，“开始吧。”
林夏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她穿的是基地发的深色作训服，裤脚塞进靴筒里，走起路来非常稳当，并不拖泥带水。带着念安来到考核区，每一步踏在水泥地上都十分轻盈而坚定。
“坐。”
念安坐了下来，前爪并拢，尾巴自然下垂。
“卧。”
伏低身体，腹部贴着地面，头部正对前方。
“原地等待！”
林夏放开牵引绳，向后退了五步，转身背对它站定。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没去拨。十秒过去，二十秒，三十秒——念安纹丝未动。直到她喊“过来”，它才起身小跑靠近，在她左脚旁停住，重新坐下。
考官在表格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点头说：“满分。”
林夏带着它到下一个地方去，途中低头看了看它的耳朵。上面有一道旧伤疤，那是陆铮第一次带它过障碍的时候撞出来的。她记得那天他说：“没事，它记得疼，下一次就知道怎么躲了。”当时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壶，听见这句话，只“嗯”了一声。
体能测试在操场上进行。三米高的围墙、十二级台阶、八米长的横梯一个接着一个。林夏解开牵引绳之后就退到了起点线外面。考官举旗示意，哨声响起。
念安冲出去的第一步就踩在了节拍上。跃过墙壁的时候，前爪搭稳了，翻身也很利索；爬台阶不抢不拖，每一步都踏在中间凹陷处；过横梯四肢协调，身体低下，尾巴保持平衡。最后冲刺的时候它的速度并没有降低，在过了终点线之后还向前跑了两步才停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夏。
她没有动，只是抬右手做了个“归位”的动作。念安马上转身回来，蹲在她的左边，呼吸均匀，舌头微微伸出，眼睛非常明亮。
考官走过来记录数据，看了一眼秒表说：“用时比标准时间少了17秒，耐力评级为A。”他合上本子，“过了。”
林夏抚摸了一下小狗的脖子，轻声说：“好狗。”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第三项为实战模拟，在废弃仓库改造后的搜寻区进行。把环境布置得十分复杂：堆满货物的箱子、倒塌的货架、散落的衣物和杂物等。目标物品藏于最里面的一个封闭隔间之中，需要用气味来辨别位置。
考官递给她一张任务卡：“陌生环境搜寻，限时五分钟。找到目标后吠叫示警，确认位置即可。”
林夏拿过卡片之后把卡片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俯下身来，面朝着念安。人和狗的距离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鼻子上细小的皱纹以及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做好准备了吗？”她问。
念安眨了下眼睛，然后把耳朵转到了她的方向。
她伸手将颈圈上的标签整理好之后就放手，说，“去。”
念安进入搜寻区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它贴着墙根走，鼻子贴近地面，一路嗅探。林夏站在入口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它的背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乱了角落一堆报纸。她没动，也没说话。
前三分钟半内没有出现异常情况。念安穿过了两个通道，绕过了倒塌的柜子，在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稍作停留之后继续前行。它的动作非常稳健，判断也很准确，完全符合功勋犬的操作规程。
第四分钟的时候，它来到了最后一道门那里。木门半开，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它站在门口，忽然不动了。
林夏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向前走了两步，但是没有越界。规则不允许训导员参与搜索。只能等待。
念安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吠叫示警。前肢微屈、头略低、鼻翼快速颤动，就这样站着。过了几秒之后，它慢慢地抬起腿跨过门槛，然后进入房间。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淡，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光亮。它一步步地向着房间角落里的那张桌子走去，在桌子上面挂着一件叠好的旧外套。
距离外套三十厘米的地方就停止了。
林夏的心跳突然变得沉重。
那件外套她是认识的。深蓝色夹克，右肩补丁，陆铮经常穿这件。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执行任务的前一天晚上，挂在卧室的门后。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并没有人拿走它，也没有人提起它去了哪里。
念安停了下来，并没有再向前走。它的尾巴下垂，耳朵紧贴在头部，呼吸也变得较浅而慢。它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离开，就那样一直呆在那儿。
考官皱起眉头，看了眼手表。“超时三十秒，未完成确认动作。”他拿起对讲机，“搜寻组，目标已定位但未报知，是否判定失败？”
林夏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她越过了警戒线，进入了房间。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她走到念安身边蹲下，手掌覆上它的头顶。它的毛已经有些粗糙了，并非像刚来时那样油光水滑。她顺着耳根往下抚，动作很慢。
念安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她继续摸着它，另一只手也慢慢伸了出去，手指触到了那件外套的布料。棉布经过洗涤之后变硬了，边角也有磨损。她没有取下它，也没有翻开看，只是让手停在那儿。
它闻到了。她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门外的考官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啊。”
并不是找不到，而是停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投到了地上。
念安忽然就动了起来。它转过头来，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后慢慢地低下头，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她的怀里。它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有点烫。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抱紧，只是一只手放在它脖子后面，维持着那个姿势。
考官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低头看了看评分表，笔尖在“心理稳定性”一栏停顿了两秒之后就写了两个字：合格。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声音恢复平常：“过了。”
林夏没有回答。她还是蹲在地上，手搭在念安的背上。呼吸稍微大了一些，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的动着，但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她的眼眶有点湿润，但是没有眼泪流下来。
念安也不动了。它把头埋得很低，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它的耳朵软软地垂下去，尾巴稍微抬起一点，轻轻摇晃了一下之后又停了下来。
考官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登记台那边传来收整文件的声音。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件旧外套的一角，布料上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林夏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有一次她在半夜的时候被惊醒，在阳台上听到了一些声音。披着衣服出去之后，看到陆铮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念安小时候用过的训练绳，在灯光下一根根地解打着的结。她问他为什么还不睡觉，他说：“被咬坏了，我修一修。”她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之后她回到房间躺下，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进来，身上带着夜风和旧布的味道。
现在的味道依然存在。
她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眼睛，视线就落到了念安的项圈上。金属牌上刻有编号、姓名，在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城警犬基地·服役中”。陆铮曾经指着这块牌子对她说过：“它并不是宠物，它是我的同事。”当时念安趴在陆铮的脚下，耳朵向陆铮转了一下，好像是听懂了。
风从窗户的缺口处吹进来，把外套下摆也给吹起来了。有一股味道扩散出去，融入到空气中。念安的鼻子动了动，但是没有抬头。
林夏的手依然放在它的背上，感受着它慢慢呼吸。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在狗毛上碰也不会发出声音。远处传来哨子的声音，应该是别的训导员带着狗在训练。她没理会，也没动。
考官站在三米以外的登记台处，手里拿着记录本，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了一下表，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和狗，最后什么也没说。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到林夏的鞋尖。她穿着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结实，鞋底沾着早晨走过小路时带上的泥点。左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始终没从念安身上拿开。
念安的尾巴又摇晃了一下，这次幅度要大一些。它把头埋得更深，鼻尖抵住她的胸口，像在寻找某个熟悉的位置。
林夏轻轻吸了口气，喉头动了动。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稍微转过去一点，额头轻轻地挨着念安的耳朵。这时她的肩膀稍微有些下垂，好像卸下了什么。
考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用笔在“综合评定”栏里画了一个圈。之后就把本子合上，站在原地等他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