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天光透过殡仪馆的落地窗，冲淡了夜里的阴森寒意。
我一整晚没合眼，盯着B区七号冷藏柜的监控画面，画面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可夜里那一声声沉闷的撞柜声，真实得刻在我的感官里。
上午十点，殡仪馆接待处的门铃被人按响。
我走出值班室，就看见窗口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头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没有穿警服，却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熬夜查案，疲惫却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
是重案组的刑警，沈黎。
我之前配合警局处理过几次无名尸交接，和她打过两次交道。
她径直走到窗口，掏出警官证拍在台面，目光直直锁定我，语气干脆，没有半句多余寒暄：“6月11号晚间入库的投江无名女尸，遗物是你整理封存的？”
“是我。”我点头，语气平淡。
“遗物现在在哪？我要查看。”
“按殡仪馆规定，无名尸遗物统一封存归档，等待家属认领，非办案调取不得私自开封。”我如实回答，恪守岗位规矩。
沈黎早有准备，直接递来一张办案协助通知书，眉眼沉得严肃：“无家属线索，指纹入库比对无匹配，DNA正在加急送检。这不是普通溺亡案，我必须看遗物。”
我接过通知书，指尖微顿，脑子里瞬间想起昨夜台账上那行不属于我的笔迹，还有银镯那句诡异的警示。
规矩是死的，线索是活的。这具女尸从头到尾都透着反常，我心里早已堆满疑虑。
“跟我来。”
我没再多纠结，直接带着沈黎走进内部遗物封存库房。
库房恒温干燥，所有证物级遗物都单独装袋贴标，整齐摆放。我精准找出无名女尸的遗物袋，递到沈黎面前。
她戴好专用证物手套，率先拿起那张泛黄过期的图书馆借阅证，对着天光仔细端详。证件上的人像模糊不清，姓名栏的字迹早已褪色化开，唯独借阅日期清晰保留：2016年5月12日。
十年前的借阅记录。
紧接着，沈黎摊开一张打印地图，指尖重重点在江城市郊的江堰镇旧址位置：“死者投江地点，距离江堰镇遗址，直线距离四公里。”
江堰镇。
这三个字我不算陌生，馆里的老员工闲聊时偶尔提过。十年前官方通报的化工厂泄漏事故，全镇紧急搬迁，三百多名常住居民事后集体失忆，官方对外定义为轻微毒气后遗症，善后处理滴水不漏，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深度报道。
我之前好奇查过几次，所有相关新闻全部浅尝辄止，像是有人刻意抹平了这段历史。
“周默，你在馆里待了五年，应该听过江堰事件吧？”沈黎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试探。
“只听过官方通报的泄漏事故，细节一概不知。”我如实回答。
就在沈黎低头整理资料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开口，说出了昨夜的诡异经历：“我能听见这遗物说话。你要不要听听？”
沈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眼里满是诧异和警惕：“听什么？遗物能说话？”
她显然不信这种离奇说辞。
我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我的异能、我的失忆、我的所有异常，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我隔着密封证物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旧银镯。
熟悉的冰凉感袭来，女人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依旧只有我一人能听见。
先是重复了昨夜的警示，紧接着，信号像是冲破了十年的屏蔽，挤出一段断断续续、沙哑破碎的尾音：“别相信七号冷藏柜……小周，替我看看你妈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小周、你妈妈。
这个陌生的死者，不仅认识我，还认识我早已离世十一年的母亲。
巨大的冲击砸得我身形一僵，头皮阵阵发麻。
沈黎瞬间捕捉到我的异常，快步上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老毛病低血糖。”我迅速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随口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再也待不住，匆匆和沈黎交代了遗物存放位置，转身快步走向B区。
七号冷藏柜像一个无声的黑洞，静静立在角落，吸引着我必须揭开真相。
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我想知道这个死者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认识我和我母亲，想知道十年前的江堰镇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想知道，我逐年流失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被抹去的真相。
我抬手，输入封存十年的应急解锁密码。
“咔哒”一声，尘封十年的七号冷藏柜，锁扣应声弹开。
刺骨的寒气瞬间喷涌而出，裹挟着十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我本以为里面会是一具腐烂的无名遗体，可空荡荡的柜体里，没有尸体，没有遗骸，只有一个落满薄灰的黑色铁皮档案盒，端正摆放在柜体正中央。
档案盒表面贴着一张老旧封条，红色公章早已褪色发黑，牢牢封住盒口。
我指尖用力，缓缓撕开封条，打开了尘封十年的档案盒。
最上面一张纸，是一份完整的死亡档案。
姓名：周默
性别：男
年龄：16岁
死亡时间：2016年6月17日
死亡原因：江堰镇化工厂泄漏事故
看着档案上熟悉的名字，我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在原地。
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生辰，却是十年前的死亡记录。
档案盒底部，压着一张老旧照片。十六岁的我穿着蓝白相间的江堰中学校服，站在学校大门前，眉眼青涩，笑得直白耀眼。
照片背面，是一笔一画、温柔熟悉的字迹，是我母亲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
“我儿子没有死。谁都不许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十一年来，我只记得母亲病逝，记得我亲手送走了她，记得殡仪馆冰冷的烟囱，可我拼尽全力，都想不起她的容貌。
原来不是我记性差，是我的记忆，从十年前就被人彻底抹去了。
我站在敞开的七号柜前，僵立良久，浑身发冷。
死寂的B区里，无数冷藏柜的金属柜体，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笃、笃、笃。”
一声声轻响，均匀又耐心，像是无数被封存的逝者，正用指节轻轻敲击柜门，试图提醒活着的人。
十年前的死亡档案，母亲的执念遗言，莫名相识的死者……所有的谜团，全部缠在了一起。
我终于明白，我逐年流失的记忆，根本不是意外。
我的人生，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一场被人强行续写的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