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疯狗
我叫周海。上次我买下了整栋楼,我哥跪了,光头断了腿。
我以为我赢了。
可我还是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要我赢,是要我死。
一
老赵跪了。光头断了腿。周建国磕了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买的房子里。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石头的,电视是八十寸的。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没开。黑的。
坐了多久不知道。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南花园,六号楼,我自己的楼。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太太在遛狗,有夫妻在吵架。
我看着他们。然后回到沙发上,躺下。
睡不着。
天花板是白的。灯关了。可我一闭眼,还是那间出租屋。老赵的手戳在我胸口,戳一下,我退半步。老赵老婆把泡面汤泼在我鞋面上。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我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又闭上。
还是那个画面。
我坐起来。拿过手机,翻到通讯录。周建国的名字还在上面。我按下去。响了一声,我挂了。
又按。又挂。
最后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啤酒,有牛奶,有鸡蛋。我拿了一罐啤酒,拉开,灌了两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
回到客厅,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啤酒搁在腿边。
我盯着墙。墙上挂着一幅画,中介送的,印刷的,画的是山和水。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画摘了,扔在地上。
又坐下。
睡不着。
二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赵。
他搬到了城东一个地下室。月租八百。门是铁的,推起来嘎吱响。我敲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老赵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脸又白了。
“周海——”
“我来看看你。”
他没动。我把门推开,走进去。地下室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他老婆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孩子在哭。
老赵站在门边,手垂着。
“赵哥,”我说,“你坐。”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到桌子边上,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站在屋子中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对我。”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我——我喝多了——”
“你没喝多。”我说。“你清醒得很。你知道我没钱,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你踹我箱子的时候,你是清醒的。”
老赵低下头。
“我错了。”他说。“周海,我真的错了。你放我一马。我老婆孩子——”
“我不是来放不放你的。”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你说,”我看着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赵的嘴张了张。
“我没欠过你房租。我没弄坏过你的东西。我没骂过你。我每天搬货,晚上回来投简历。我连说话都小声,怕吵到隔壁。你为什么那么对我。”
老赵不说话。
“你说啊。”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那天心情不好。打麻将输了。回来一看你还在屋里,我就——我就——”
“你就把气撒我身上。”
他不说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老婆。看着那个哭的孩子。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三张钞票。一千九百七。
“这个还你。”
我把钱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周海”。我没回头。
三
第三天,我去找了周建国。
他在医院。方小姐不在。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腿打了石膏,挂在架子上。
“你来了。”他说。
“嗯。”
“来看我笑话。”
“不是。”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来问你一件事。”
他没说话。
“小时候你背我上学。下雨天,你怕我滑倒,让我趴你背上。你走三里地,鞋里全是泥。后来你出去打工,每个月寄三百块。有一年冬天,你寄回来一件棉袄,蓝色的,铜拉链。”
周建国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问你,”我说,“那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那么对我。”
周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没办法。钱投进去了,回不来。你来找我要,我拿不出来。我害怕。我怕你告我,怕你打我,怕你跟我断绝关系。我就——我就先骂你。先骂你,我就有理了。先骂你,我就不怕了。”
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小时候背我上学的这个人。寄钱回家的这个人。后来赖我二十万的这个人。
“哥,”我说,“你怕。我也怕。”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卡。四百万。搁在床头柜上。
“这个给你。”
周建国看着那张卡。
“不是白给的。”我说。“你欠的债,你自己还。还完了,剩下的你留着。从今天起,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来找你。”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哥。”
“嗯。”
“棉袄的事,我记着。”
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医院门口,眯了眯眼。
四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海。”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听说你现在有钱了。”
“你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兄弟光头,你把他腿打断了。”
我没说话。
“你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着。路灯亮着。楼下有人走过,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等了很久。门铃没响。窗户没碎。没人来。
我笑了一下。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还是睡不着。
五
第五天,我去买了把刀。
不是那种长的。是一把折刀。合起来巴掌大,揣在兜里。刀刃是黑的,不反光。
我拿着刀,坐在客厅里,练开合。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后来我把刀揣进兜里。出门。
去了那家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热豆浆。收银员找了零,我捏着钱出来,站在雨棚底下,咬了一口包子。肉的。热气从嘴角冒出来。
我嚼着。看着马路对面。路灯下面,一个老头正弯着腰捡瓶子。蛇皮袋搁在脚边,里面哐当响。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搁在蛇皮袋口沿上。
老头抬头看我。
“给你的。”
老头没说话,点了点头,把那一块钱塞进自己兜里。
我转身走了。兜里的刀硌着大腿。我摸了摸刀柄。然后继续走。
六
第六天,老赵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条烟,一瓶酒。
“周海。”他的脸涨红了。“我来给你赔不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天是我不对。我老婆也不对。我们不该那么对你。”他把袋子递过来。“这点东西,你收下。”
我没接。
“赵哥,”我说,“东西你拿回去。赔不是的话,你说完了,我听见了。你走吧。”
老赵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拎着,放不下来。
“周海,你——你不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那天——”
“那天的事,”我说,“我记着。你踹我箱子。你老婆泼我泡面汤。你吞我押金。你找光头来打我。”
老赵的脸白了。
“这些事,我不原谅你。”
老赵的嘴唇在抖。
“但我也不打你。”我说。“你跪也跪了,耳光也打了。够了。你走吧。”
老赵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袋子搁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躺下。
还是睡不着。
七
第七天晚上,有人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躺下。我坐起来,没开灯。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拄着拐。另一个不认识,光头,脖子上有纹身,手里提着一根钢管。
是光头。他又来了。
我站在门后。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刀。
光头在门外喊:“周海!你他妈给我出来!”
我没动。
钢管砸在门上。哐。哐。
“你他妈打断我两条腿!今天老子要你一条命!”
钢管又砸了一下。门板凹进去一块。
我站在门后。手攥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我转身。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拽出那个箱子。翻开。最上面是他妈的照片。我把它揣进兜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了110。
“喂,有人砸我家门。地址是城南花园六号楼101。”
挂了。
门外的钢管还在砸。哐。哐。
我回到客厅。站在门后。手攥着刀。
等了大概十分钟。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门外的钢管停了。脚步声远了。
我打开门。走廊空的。门板上全是凹坑。
我站在门口。手还在抖。刀还在手里。
我看着走廊尽头。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刀放在茶几上。
躺下。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我睡着了。
八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录了口供。警察说,光头他们跑了,在查。
我走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很大。
我摸了摸兜里。他妈的照片还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手上有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照片装回兜里。
然后我回家了。
(外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