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问薄骨一离地,骨身那股一直藏在页灰里的味便更清了。
先前大家盯着三槽一缺,只顾认问向。
这会儿骨真拿到手,秦墨娘虽不在这里,沈砚舟自己都能闻出一丝极淡的咸涩。
不是海风。
也不是旧港常见的潮腥。
更像长期在半封井壁下、页盐返上来时才会留下的一层干咸壳。
他把骨递给闻照庭。
闻照庭刚一接手,便把缺角那头侧过来,对着废寄页房后墙漏下的一点斜光细看。
“这里有盐霜。”
顾瘸签皱眉:“骨片也生盐?”
“不是生,是吃。”闻照庭道,“某些井下、背井、白背柜那类半封问口,常年页盐回潮,骨片若久插在那种槽里,缺角和槽沿便会先吃一层薄霜。回到干处,霜不显,只剩这点干咸壳。”
沈砚舟立刻听明白了这层盐霜指向。
“所以回原问不在北抄廊。”
“不在。”闻照庭盯着骨尾那点霜意,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北抄廊再干,也不会把停问骨养出这种盐霜。它更像从白背井下那类半井半柜的问口里来。”
白背井。
这个名字一出,顾瘸签先抬了头。
“就是早年灯后账那边传过的那个白背井?”
“多半是。”闻照庭道,“旧港里碰问后、停白、转称这些脏活,不会都摊在明抄廊上。照页牌、先照骨响留在北抄廊,是给前脚和第一页看的。真正到‘回不回原’这类更深一问,常要往下沉,沉到井背、白背柜、问门之后。”
陆照微听到这里,眼神更冷。
前头她一直在追“暮册后头那只熟眼”,可那只眼究竟守在什么地方,还没被真正钉住。
如今停问薄骨缺角上的这一层干咸霜,终于把地方往实里压了一步。
不是北抄廊。
不是并验房。
而是白背井下。
也就是说,照使前脚今夜被层层抽走,不只是为补一个屋的空。
是为了把那张旧熟脸送到白背井下那道回原问前。
白痕耳若在,多半会问白背井是什么。
顾瘸签却比他明白一些,只是明白得并不舒服。
“井下问人,从来就没好事。”
闻照庭没否认。
“白背井不一定真有井水。更多时候是旧井废了,井背那圈半潮半白的壁柜还留着。后头有人把柜、页、问门、停白簿接进去,外头看着像死井,里头却还活着一条问路。”
沈砚舟接过骨,拇指轻轻抹过那点缺角盐霜,果然带下一丝极淡的白屑。
不多。
却细得像从老壁里刮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叶青梧留下的许多线路,总爱往“见线不见人,声先走,名后到”的地方去。
白背井这种口子,正是那种最适合把名、问、页和人错开存放的暗地。
陆照微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若回原问在白背井下,停问骨今晚要送去的,就不只是暮册后头那只熟眼。”
“还得过一道井背柜,或者白背问门。”
闻照庭点头。
“而且这类问口最怕什么,你知道么?”
“什么?”
“怕人没到,骨先到。骨一先到,里头便知今夜要变路。那边守问的人会提早关一半柜、灭半盏背灯,把后头那条活问路往更深处缩。”
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
停问薄骨不只是停回原问。
它还是一个“先示警”的东西。
只要这骨送进去,白背井下那道问口便会先收。
那张旧熟脸若还没到,今夜这场原本会把它推到问口前狠狠问断的局,就会被改成另一套更暗、更久、更难追的慢路。
顾瘸签听得头皮都发紧。
“所以我们现在不只是知道有人要停它回头。”
“还得赶在这骨送到白背井前,先把井下那问口踩住?”
“对。”闻照庭道,“不踩住,今夜所有线都会往下缩。”
沈砚舟把骨横过来,又看了一眼三道槽。
忽然,他发现第三深槽靠里那点边沿有一小抹更黑的痕。
不像潮霜。
更像被某种煤烟或背灯油气常年熏上的一点哑黑。
“还有灯烟。”他说。
闻照庭听完,神色更定。
“白背井下还有背灯。”
这便把地方又压实了一寸。
干咸霜说明靠井背潮壁。
槽沿灯烟说明问口不全黑,至少有一盏不照人、只照骨槽和页柜边沿的背灯。
沈砚舟把骨又贴近鼻端闻了一回。
灯烟并不冲,里头却夹着一点旧油败味。
不像新点的灯。
更像一盏常年只留半芯、平日压着不照人,真有人送骨、送页、送活口时才被挑亮半寸的背灯。
这种灯最怕被外头人看见,所以亮得死。
可它又不能全灭,因为骨槽、柜沿和问页缺角都得靠这点死黄光去认。
越是这种灯,越说明白背井下不是偶尔才开一次口。
那里长年养着一条活问路。
陆照微已经不再满足于“白背井下”这个大概方向。
她要的是更具体的门前层级。
“井下哪一层?”
闻照庭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棚后老手。
“它知道。”
老手这时却反而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冷笑皮。
更像看着几个追线的人终于追到一处真井口,却还差最后半步的笑。
“知道又如何?”它道,“白背井下几层问口,哪一层收骨,哪一层问回原,骨没送进去之前,你们谁也不敢乱闯。闯错一层,今夜那张脸连问口都摸不到,直接就会被改到后日。”
这话是威胁。
也是实话。
更恶的是,它说“改到后日”时并不虚。
像这种改日、换路、再送一次,对它本就是熟手活。
今夜这一口若炸,它们多半不会就此作罢。
只会把那张脸暂压回别的借脚位、别的暂收屋、别的白壳里,等后日再借另一条问向往白背井里慢慢送。
沈砚舟听出这层意思,心里更冷。
若任由它们把今夜拖成长线,很多本该在今晚炸穿的错口便会重新被旧例包回去。
白背井下那类旧问路,怕的从来不只是被看见。
还怕外人只看半懂,乱闯乱碰,反把原本快炸开的局救平。
陆照微却没有被这话吓住。
她只是把停问薄骨往上抬了抬,让缺角那点盐霜和槽里灯烟都清清楚楚地露在老手眼前。
“你以为只有你认得这点霜和烟?”
“不。”她冷冷道,“你只是知道得比我们更全。”
“而你现在最大的错,就是让我们先知道了回原问不在北抄廊,而在白背井下。”
老手眼神终于沉了一寸。
因为这话一落,今夜最重要的方向便不再掌在它一人嘴里。
顾瘸签先偏头听了一下外头风口,像已在算从哪条背路切去白背井更快。
陆照微却没再看老手,只把停问薄骨轻轻一翻,收回袖里。
这地方已经够了。
再耗下去,只会给对面添缓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