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返利》(上篇)
房东一脚踹翻我的行李箱,亲哥冷笑:“借你二十万是看得起你,还敢要回去?”
我口袋里只剩三块五,睡在天桥底下,手机停机。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叮”的一声——善恶返利系统激活。
他们以为我死了。可他们不知道,我活过来了。
我不要钱。我要他们的命。
一
出租屋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的时候,周海刚把最后一碗泡面汤喝完。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着拖鞋的脚抵住。房东老赵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老婆,两个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老赵五十出头,矮胖,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假的,掉色,把领口染黄了一圈。他老婆比他高半个头,瘦,颧骨突出,嘴角往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睛从下往上翻。
“周海,三个月房租,今天不给就滚蛋。”
老赵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红笔画的圈,歪歪扭扭写着“逾期六十天”。
周海放下碗。碗是塑料的,边沿磕掉了一块,是上个月洗碗的时候摔的。他当时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划了一道,没贴创可贴,拿纸巾缠了缠。
“赵哥,再宽限两天,我后天发工资——”
“两天?”老赵一脚踹翻门口的行李箱。箱子是拉链的,炸开,衣服散了一地,几本书从里面滑出来,一本压在另一本上面。一本《电工基础》,封面卷了边。一本《物流管理》,书脊裂了。还有一本考叉车证的题集,里面夹着一张准考证,三年前的。“你上个月也说两天。你他妈说了八个两天了。”
老赵老婆从后面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往地上一墩。桶是空的,底上有一圈水垢。“水费电费燃气费,一共四百七。加上房租三千六,四千零七十。给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叮当响着,从上面摘下一把,拍在桌上。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这是钥匙。押金不退,抵水电。”
周海站着没动。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押金是一千五。水电才四百七。”
“我说抵多少就抵多少。”老赵老婆把脸转过来,眼睛从下巴上面看他,“你住进来的那天,马桶圈就是坏的,修了八十。窗帘杆掉过一回,重新装的,一百二。墙纸上那道口子,你没注意吧?我注意了。三百。”
周海嘴唇动了动。他想说马桶圈本来就是他修好的,花了三十块买的新圈,自己装的。窗帘杆也是他重新钉的,用了四个膨胀螺丝。墙纸那道口子,是搬家那天箱子角磕的,他拿胶带贴过。
他没说。
老赵往前走了两步。他比周海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往前一顶,周海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桌子是房东的,旧的,桌腿底下垫着一块折了几折的硬纸板。这一撞,纸板滑了,桌腿歪了一下,桌上的泡面碗晃了晃。
“你他妈还想算账?”老赵拿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戳一下,他退半步。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你住这三个月,电费涨了多少?隔壁都问我,你家是不是开矿的。你天天在屋里干什么?啊?”
周海没说话。他天天在屋里干什么,老赵不知道。他白天在物流园搬货,晚上回来投简历,投了三百多份,回信的有三个,都是“感谢您的关注”。他有时候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
老赵老婆把桌上的泡面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还剩点汤,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顺手泼在周海的鞋面上。汤是凉的,顺着鞋带渗进去,脚趾头缩了一下。鞋是工地发的劳保鞋,鞋头包着铁皮,鞋帮上有一道划痕,是搬货的时候被铁架子刮的。
“穷成这个逼样还住什么出租屋?回你老家种地去。”
周海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里面有三块五毛钱,两个一块的硬币,一个五毛的,皱巴巴的。硬币在兜底,贴着布,凉的。
“赵哥,”他说,“押金我不要了。你让我再住一晚上。明天早上我走。”
老赵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一晚上?”他转头看自己老婆,“他说再住一晚上。”
他老婆也笑了,嘴里“啧啧”了两声。她笑的时候颧骨更高了,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
“行啊,”老赵说,“一晚上两百。”
周海看着他。
“你他妈看什么看?”老赵的脸忽然沉下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又晃了一下,塑料碗跳起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扣在地上。“给钱,或者现在滚。”
周海弯腰,把行李箱拉起来。拉链坏了,合不上。他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往箱子里塞。一件T恤,领口松了。一条牛仔裤,膝盖磨白了。两双袜子,一双灰的一双黑的。一条内裤。书是三本,他拿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封面的灰,搁进箱子。
老赵老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脚边上那个红色塑料桶,里面空着。她的脚趾头从拖鞋里露出来,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掉了一半。
“钥匙。”她伸出手。手是干的,指节粗,掌心有茧。
周海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合上,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手指,不重,但能感觉到。
他拉着箱子往外走。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老赵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老赵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烟味,混在一起,呛人。
“别回来了。”老赵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周海听见里面“咔嗒”一声,是反锁。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梯缝里,拽了两下才拽出来。轮子是塑料的,磨平了,有一个角缺了一块,卡在地砖的缝里,每走一步就响一下。
到一楼,单元门推开,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是密。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单元门口有一块水泥台阶,上面全是泥脚印。周海把箱子靠在墙上,蹲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中国移动的图标转了一圈,然后弹出来一条短信。
“您已欠费停机,请及时充值。”
他按灭屏幕。口袋里三块五,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单元门洞里有一股潮味,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后来雨小了,他把箱子拉出来,往巷子外面走。
天黑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地上的水洼反着光。他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路边有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着,白惨惨的。他看了一眼里面的货架,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他咽了口唾沫。
走到一座天桥底下。
桥洞里面有一张纸板,不知道谁扔的,湿了一半。他捡起来,抖了抖,铺在地上。行李箱搁在边上,人坐上去,后背靠着桥墩。水泥是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桥墩上有涂鸦,红漆写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把手机掏出来。还是那个欠费停机的提示。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周建国。他哥。
上一次打电话是两个月前。周建国说,借二十万,年底还,利息照银行算。周海手里攒了十二万,又找工友凑了八万,转过去的。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上面。
按下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按了一遍。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雨又开始下了。桥洞外面,雨点子砸在路面上,噼里啪啦的,溅起来的水雾飘进来,落在脸上。
他闭着眼。也没睡着。
脑子里乱。房租、水电、押金、周建国、二十万、三块五、叉车证、物流园的工头、明天还得去搬货,工钱是日结,一天一百八,干一天算一天。但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从这儿到物流园,坐公交要两块。来回四块。他不够。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有一天特别冷,他在物流园搬了一天的货,手冻裂了,口子一道一道的。晚上回家,他哥打电话来,说借二十万。他说,我只有十二万。他哥说,那你再想想办法。他说,好。他找工友借了八万。工友问他,干什么用。他说,我哥急用。工友说,你哥靠谱吗。他说,靠谱。
后来他把二十万转过去的那天,周建国在电话里说,弟,哥记着你的好。年底一定还。他说,不急。
现在快年底了。
就在这时候——
“叮。”
一声,很轻,像是从后脑勺那个位置发出来的。
周海睁开眼。
“叮。宿主生存值低于临界阈值。善恶返利系统激活中。”
他坐直了。
“叮。绑定完成。规则确认:宿主每遭受一次恶意侵害,系统根据侵害程度返还等值以上资产。宿主每主动行善一次,十倍返还。”
“当前检测到可结算恶意事件:一件。”
“事件:房东赵德贵非法占有押金及财物,恶意驱赶。侵害程度:中等。”
“返利方案生成中……”
“叮。返利到账。”
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4738的账户完成入账人民币15800.00元,余额15803.50元。”
周海盯着那行字。一万五千八。他重新看了一遍。数字没变。余额也没变。
他点开手机银行。可用余额:15803.50。
他把手机翻过去,看背面。背面贴着个透明壳,壳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积分卡。他把壳拆了,卡拿出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装回去。
“叮。善恶返利系统提示:本系统为宿主专属,不可转让、不可解除。恶意侵害可来自任何个体或组织。行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帮助他人、捐赠财物、见义勇为。返利倍数随宿主善恶值动态调整。”
“当前善恶值:0。返利倍数:1.0倍。”
“宿主善行值提升后,返利倍数可提升至10.0倍封顶。”
周海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行李箱轮子卡住的那个角,用脚踢了一下,轮子弹出来,转了两圈。
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
他拉着箱子走出桥洞。桥那头有一家还在亮灯的便利店,门口挂着“24小时营业”的牌子。他走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热豆浆。收银员找了零,他捏着钱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底下,咬了一口包子。肉的。热气从嘴角冒出来。
他嚼着,看着马路对面。路灯下面,一个老头正弯着腰捡瓶子。蛇皮袋搁在脚边,里面哐当响。老头穿着一件雨衣,黄的,破了好几处。
周海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搁在老头蛇皮袋的口沿上。
老头抬头看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着,雨水从眉毛上滴下来。
“给你的。”周海说。
老头没说话,点了点头,把那一块钱塞进自己兜里。
“叮。检测到宿主行善行为:无偿赠与。”
“善行级别:微小。”
“十倍返还触发。”
“叮。返利到账:10元。”
手机震了一下。周海没掏出来看。他咬着包子,拉着箱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旅馆。灯箱上的字缺了两个笔画,“住宿”变成了“住”、“宿”各少一截。前台是个胖女人,正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柜台上,堆了一小堆。
“多少钱一晚?”
“四十。押金二十。”
周海从兜里掏出六十,搁在台面上。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行李箱,撕了一张收据给他。“203。楼梯左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凳子。窗帘是蓝布的,拉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床头柜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个烟头,没扔。
周海把行李箱搁在凳子边上,坐在床上。床垫塌了一块,坐下去歪向一边。他把手机掏出来。银行短信还在。一万五千八,加上刚刚那十块。
他躺下来,枕头是扁的,枕套上有股洗衣粉味。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个脚印。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但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老赵的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戳一下,他退半步。老赵老婆把泡面汤泼在他鞋面上。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15803.50。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躺下。
又坐起来。又躺下。
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手机响了。
周海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周建国。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接了。
“周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昨天你给我打电话了?”
“打了。三遍。”
“手机没电了。”周建国顿了顿。“钱的事,我跟你解释。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哪个老地方。”
“城南,老陈茶馆。小时候爸带咱们去过那个。”
周海没说话。
“行了行了,晚上见。”背周建国把电话挂了。
周海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坐起来。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暗,又按亮。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手机银行。余额:15803.50。
他盯着那串数字。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穿鞋。
出门前,他在前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灌下去。水是温的,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七点差十分,周海到了城南老街。
“老陈茶馆”四个字写在木头匾上,字是描金的,掉了不少。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棋牌、茶水、简餐”。推门进去,里面暖黄的灯光,桌上铺着蓝格子布,几桌人在打牌,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有烟味,有茶味,还有一股油烟气。
周建国坐在靠窗那张桌。黑色夹克,头发打了着他发胶,梳得整,整齐齐。面前一杯茶,没动深。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一脚三十出头,化了妆,浅口红是深红色的。周海没见过。
一脚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走。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来了三里。”
“嗯。”
周建国把地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钱的事,我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有。”
“这个不好说。”
“周建国,”周海的手搁在桌面上。“你是我哥。”
旁边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你哥也不容易。生意上压着货,资金周转不过来,你当弟弟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周海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我姓方。”女人把包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微微抬着。“你哥的朋友。”
“朋友。”周海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周建国。“二十万,我凑了十二万自己的,八万是借工友的。你两个月前说年底还。”
“我说了年底。”
“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你连个准话都不给我。”
周建国的脸色沉下来。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得响了一声。“周海,我跟你说实话。钱投进去了,回不来那么快。你要逼我,我也没办法。你告我去,我没有。你打死我,我也没有。”
“你拿去投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周建国忽然笑了,声音大了一些。旁边桌的人回头看。方小姐拉了他袖子一下,他甩开。“你的钱怎么了?你他妈从小到大花了我多少钱?你上学那会儿谁给你交的学费?你当兵那两年谁给你妈寄的钱?你现在跟我算二十万?”
周海看着他。他哥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
小时候,周建国确实背过他上学。下雨天,泥路滑,周建国。那时候周建国十二岁,他八岁。
后来周建国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块。有一年冬天,寄回来一件棉袄,是给周海的,蓝色的,拉链头是铜的。周海穿了三个冬天,袖子短了一截还在穿。
这些,他都记着。
但二十万,他也记着。
“哥,”他说,“背我上学的事,我记着。棉袄的事,我也记着。但二十万是我凑的,八万还欠着工友。你不能拿那些事抵这二十万。”
周建国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方小姐也跟着站起来,拿包,挎在胳膊上。
“我走了。”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茶钱我付了。”
他转身就走。方小姐跟在后面,高跟鞋磕在地砖上,哒哒哒。
周海坐在椅子上没动。面前的茶凉了。杯子旁边有五十块钱,压在茶托底下。
他拿起那杯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叮。”
“检测到宿主遭受恶意侵害:亲兄长周建国恶意侵占借款二十万元,并当众羞辱。侵害程度:严重。”
“返利方案生成中……”
“叮。返利到账:2,000,000.00元。”
周海把茶杯搁下。手是稳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2,015,803.50。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站起来。把那五十块钱拿起来,走到柜台,搁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
推门出去。
老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周海走在路上,步子不快。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走到街角,拐弯,往旅馆的方向走。经过一家亮着灯的房产中介,门口的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他扫了一眼。
“城南花园,三室两厅,精装,128万。”
他站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回到旅馆,203房间。门锁上,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
工头老孙的名字在最上面。
他按下去。
“喂,老孙。我周海。明天有活没有?”
“有。物流园搬货,一天一百八。”
“我去。”
“你那个箱子……”
“箱子没事。明天早上六点到。”
“行。”
挂了。
周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个脚印,踩在他头顶。
他闭上眼。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老赵的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老赵老婆把泡面汤泼在他鞋面上。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潮的,手摸上去,凉。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又攥紧。
他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闭上眼。
明天搬货。后天搬家。大后天——
大后天的事,大后天再说。
三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海到了物流园。
工头老孙看见他,招了招手。“来了。”
“嗯。”
“今天活多,卸两车。一车一百,干不干。”
“干。”
周海戴上手套,走到货车后面。车门打开,里面全是纸箱。他扛起一箱,往仓库里搬。一箱,又一箱。纸箱上印着“易碎品”,但他扛得稳。肩膀上的肌肉绷着,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搬了半车,工头老孙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周海,你昨天是不是回出租屋那边了?”
“怎么了。”
“老赵昨晚在麻将桌上说,把你赶走了。说你穷得叮当响,还赖着不走。”
周海把箱子搁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嗯。赶走了。”
“他那个人,嘴臭。”老孙递了根烟过来。烟是红塔山,软壳的。
周海接了,没点。“孙哥,这活干完,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说。”
“物流园旁边那个仓库,是不是要转租。”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昨天路过看见的。门口贴着招租。”
“那个仓库大。一年租金不少钱。”
“多少钱。”
“八万。押一付三,一次拿不出五万块,人家不跟你谈。”
周海把烟夹在耳朵上。“孙哥,帮我约一下房东。”
老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哪来的钱。”
周海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来给老孙看了一眼。
老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重新打量了一遍周海。
“你他妈——”
“孙哥,”周海把手机收回来。“帮我约一下。”
下午三点,仓库房东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林,穿件POLO衫,皮带扣是个金色的“H”。他站在仓库门口,拿钥匙开了锁,把卷帘门拉起来。卷帘门响,哗啦哗啦的。
“你看,六百平,层高五米,水电齐全。之前是做电商仓储的,人家搬走了,空了三个月。”
周海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有叉车压过的痕迹,靠墙一排货架,锈了。墙角有一堆碎纸箱,上面落了灰。空气里有股霉味。
“八万一年,押一付三。合同至少签两年。”林老板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做什么的?”
“物流。”周海说。
“物流?”林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磨了洞,鞋是工地上的胶底鞋,鞋帮上沾着泥。“你有团队吗?”
“有。”
“几个车?”
“我自己的车还没买。先租。”
林老板笑了一下。“小兄弟,八万一年不是小数目。你先回去想想。”
周海掏出手机。“今天签,一年租金一次付清。”
林老板的笑容停住了。
“合同带了吗。”
四
签完合同是下午五点。周海拿着钥匙从仓库出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老赵。
他接起来。
“周海。”老赵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飘,像喝了酒。“你那个押金的事,我老婆算错了。你回来一趟,咱俩对对账。”
周海没说话。
“喂?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过来,现在过来。我在进去屋里等你。”
周海把电话挂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南花园。”
城南花园是周海之前租房那个小区。老赵的房子在六号楼,一楼,两室一厅,租给周海其中一间。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海下车,走进去。六号楼,单元门虚掩着。他推门,走到一楼,敲门。
门开了。老赵站在里面,身上一股酒味。客厅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老赵的老婆,另一个周海不认识,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纹身是一条蛇,从脖子后面绕到前面,蛇头在喉结旁边。
“进来。”老赵往旁边让了让。
周海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酒瓶和花生壳,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播的是抗日剧,枪声砰砰的。
“坐。”老赵指了指沙发。
周海没坐。
“你押金的事,”老赵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老婆重新算了。水电三百二,修理费两百,墙纸五十。一共五百七。押金一千五,退你九百三。”
他把纸递过来。
周海没接。
“老赵,”他说,“押金一千五,水电四百七。这些是你老婆昨天亲口说的。”
“昨天是昨天。”老赵把纸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今天重新算了。九百三,你要不要。”
周海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光头。光头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是铜的,七八把,转起来哗啦哗啦响。
“老赵,这房子是你的?”
“是我的。”
“租给我那一间,当初说好的,押一付三。我住进来三个月,付了三个月房租。押金一千五。水电我每个月都交,没欠过。”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海往前走了半步,“一千五,一分不少。你现在给我。”
老赵笑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光头。光头也笑了。光头笑的时候,脖子上的蛇跟着动,像是活的。
“周海,”老赵从茶几上拿起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口,“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今天来,我给你九百三,是看在你以前交租痛快的份上。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他站起来。酒瓶往茶几上一墩,酒溅出来,洇湿了那张纸。
光头也站起来了。
周海没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赵。
“你看看这个。”
老赵眯着眼看了一眼。没看清。
“什么鸡巴玩意。”他往前凑了一步。光头也凑过来。
屏幕上:可用余额 2,015,803.50。
老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
“你哪来的钱。”
“这是我的事。”周海把手机收回来,装进口袋。“一千五,现在给我。”
老赵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光头,光头也看着他。光头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往前迈了一步。
“哥们儿,”光头说,“你他妈唬谁呢?拿个P图来装逼?”
周海没理他。他看着老赵。“一千五。你给还是不给。”
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头对他老婆说:“去,拿一千五。”
他老婆站着没动。“凭什么——”
“去拿!”老赵吼了一声。
他老婆进了卧室,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甩在茶几上。钱散开,一张一张飘到地上。
周海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数了一遍。十五张,不多不少。
他装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周海。”老赵在身后叫住他。
周海停下,没回头。
“你那个钱,到底哪来的。”
周海拉开门。“跟你没关系。”
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林老板。明天早上我带人过去,把仓库收拾一下。”
挂了电话,他走出单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周建国的名字还在上面。
他按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哥,”周海说,“明天下午,老陈茶馆。我等你。”
“你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二十万,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二十万我不要了。”周海顿了顿。“借条我撕了。从今天起,你没这个弟弟。”
他把电话挂了。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