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龙妙心不再迟疑,素手灵力一卷,将尚且尚未完全锻铸完毕的紫霄战甲凌空托起,顺势投入滚烫的熔炉之中,与轩辕剑同炉淬火。
炽烈的炉火翻涌升腾,轩辕剑震颤不休,道道剑韵流转荡漾开来。
紫霄战甲受轩辕剑的神魂共鸣浸染,甲胄之上的纹路缓缓亮起,震荡的频率一点点与之贴合,渐渐与轩辕剑归于同一律动,一器一甲,隔着无穷时序,遥遥呼应着先天卦盘之中,那个正在死境之中苦苦撑持的身影。
火光在铸器坊四壁跳荡,熔炉之内,剑甲共鸣之声不绝于耳。
龙妙心望着炉中交相震颤的一剑一甲,眸光复杂,轻声开口:“紫霄战甲虽与逸尘气息相合,可此物终究出自父神之手,是外赐的神物。终究比不上轩辕剑,人皇剑自他本心剑心之中滋生而出,与他神魂血肉一脉相连。”
她缓缓垂落手中,锻锤搁置砧上,龙眸之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
“族中长辈推算,我本是一条该应劫之龙,打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舍生赴义,为劫数献祭。”
话音微微一顿,风雪穿过工坊窗棂,拂动她鬓边发丝。
“从前我对此并无半分执念,万物皆有归处,生灵终有一死,赴劫便是我的归宿。可你当年救下了我.....”
她语声轻缓,眼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暖意,“是你予我人间欢喜,让我尝到眷恋与牵挂,我开始贪恋这世间,我不想死了。我曾以为,我因你挣脱了那早已写定的宿命。”
龙妙心望着熊熊炉火,指尖微微攥紧,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间。
“可如今才懂,天命既定,又岂是轻易便能更改。我以为我挣脱了,其实不过是将那既定的结局,稍稍向后拖延了些许时日罢了。”
熔炉之中,轩辕剑与紫霄战甲仍旧同声震颤。
她抬手轻轻抚上颈间,攥住那条静静贴身、佩戴百万年的项链。
这串项链,是当年君逸尘为修复自己与清念璃的定情信物,特意寻她相助,被她坑劝,历尽辛苦寻的天材地宝,熔炼而成。
百万岁月流转,沧海翻覆,劫起劫落,世间万物更迭无数,唯独这条项链,被她朝夕不离、贴身珍藏,从未摘落。
这份隐晦滚烫的心意,她亦在心底独自藏了百万年。
龙妙心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链身,眸光柔怅缱绻,唇间轻喃,尽是藏了半生的心事:“我总拿龙族性情坦荡开放当借口,次次打哈哈糊弄过去,说我不过见你容貌绝世、风骨无双,只是单纯偏爱好看之人……”
她微微垂眸,眼底漾开浅浅酸涩。
“媚儿当年对你一眼执念,痴缠一生。我曾数次劝她放下执念、莫要沉沦,可静心思量,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曾满心痴恋于你,临死前坦然放下,对你的执念,看似情念落空输了前尘,却赢了续缘把往后所有缘分尽数予她。”
话音微哽,风卷炉火,映得她眉眼落寞。
“可我呢……我藏了百万年的心意,不敢说、不敢露,连一丝念想都不敢宣之于口。”
“你的心底早已有挚爱相伴,我心中万般艳羡,却也由衷祝福你们。”
她凄然一笑,眸底泛起几分自嘲。
“说起来也可笑,我本是龙族血脉,同族向来多情旷达,遇得上心动之人,便坦然揽至身侧相伴,待到情意淡去,也可另寻新欢,从不会困于一厢执念。偏偏到了我身上,却全然失了龙族本该有的肆意洒脱。”
她目光偏移,落向案头堆叠的几卷古旧话本,纸页被炉火映得泛出暖光。
“少时读这些话本,便一心向往书中那般至情至性、生死与共的情爱。”
“可直到遇见你那日,你如神兵天降,荡尽无尽邪祟,将我护在怀中....大战落罢,你满身染血,长发与破碎衣袂随风漫卷,这般破碎惊艳的模样,竟比话本里所写的英雄战损之态,还要动人心魄。”
“我就此彻底沉沦,甘愿陷落。明知你心有挚爱,依旧执迷不悟,将自己熬成了百万年岁、孤身一人的老姑娘。呵呵。”
炉内烈焰翻涌,热浪扑面而来,龙妙心脚步缓缓挪动,一步步向着熔炉边缘走去,赤红火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我本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幼时被义父捡回,方才得以存活长大。”
“义父当年便说,我自一枚罕见的银龙蛋中破壳而出,世间亘古难寻。我也曾无数次好奇,我的生父生母究竟是谁。待到我继任龙族族长之后,便四处寻访古老遗存,方才探听到过往真相。”
“我的生父生母,都只是寻常龙族。生父名唤龙敖,是族中将官,一生忠义,扶持义父上位,最后战死沙场。生母龙葵素来心善,偏爱小辈,常年在各族间行商接济弱小。那年她行至雪原,恰逢大劫,遭邪祟围攻,命悬一线。幸得一位白衣仙子垂怜,赠予一缕本源生机,她才勉强吊住一口气,拼死将我降生下来。想来,便是那一缕生机,才造就了我这一身银龙血脉。”
说到此处,她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也因为这般,还闹出不少乌龙,旁人总误将我认作白龙。”
龙妙心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丝丝缕缕的龙气自肌理间流转,片片莹润的白鳞顺着指节缓缓浮现,片片鳞甲之上,流转着一层清辉流转的淡淡银光,在炉火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但,我也懒得解释。”
她望着炉中跃动的烈焰,眸光悠悠飘向无穷时序的远方,语声轻渺。
“少上主已同我们讲了,念璃、雪儿二人与你的层层渊源。细细回想她们的力量形态,再念及如今二人镇守时间长河的光景,想来,你我之间的缘分,其实早已经跨越悠悠万古时序了吧。”
她手掌之上,泛着银光的白鳞微微颤动,目光似穿透重重时空,望向那一缕当年救下生母的缥缈残影,唇间低声轻喃,似自问,又似隔着万古时序向故人发问。
“对吗?一体双魂的白衣仙子?”
她垂眸凝望炉中熊熊不灭的神火,轻声道:“想来,我能制衡无序的力量,亦是拜那位白衣仙子所赐。”
热浪扑面,烘得她眉眼明明灭灭。
“我无法让轩辕剑回归万古巅峰的初始模样,弥补它遗失的人道剑韵。但我,尚能尽我所能,为你兜底护持。”
她抬步彻底站定在熔炉边缘,望着炉中共鸣震颤的一剑一甲,缓缓道出世间最极致、也最残酷的铸器秘辛。
“我知道一门最残酷,也最赤诚的铸器之法。”
“世人皆知以身殉剑、以身铸器,可世间绝大多数殉祭,皆是绝境被逼、含恨而终,裹挟着不甘与执念,是无可奈何的落幕。”
“我要做的,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主动献祭。”
“寻常炉火锻打淬炼,打磨的只是神金形制、器物锋芒,改不了器物的根骨与灵韵。”
“可若生灵自愿投身熔炉,以己身为薪,以神魂为淬,一身本源、毕生修为,连同所有心事、温柔与执念,都会尽数消融、熔铸进剑甲肌理之中。”
“自此往后,你每一次握剑、每一次披甲,都能清晰感知到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知晓曾有一人,曾也为你痴心不改.....”
龙妙心抬眸望向熔炉之内交相震颤的轩辕剑与紫霄战甲,缓缓张开双臂,银鳞在火光之下熠熠生辉。
“既然无缘做你枕边之妻,那便以此方式,生生世世伴在你的身侧。”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身躯轻轻一跃,径直投身翻涌咆哮的熔炉烈焰之中。
轰——!
炽烈火光骤然暴涨,整座铸器坊剧烈震颤,冲天的龙吟短促而温柔,没有半分悲戚,尽数消融于熊熊炉火。
炉中轩辕剑与紫霄战甲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剑甲齐鸣,响彻皑皑雪国。
铸器坊外,雅琴手中捧着龙妙心留下的铸器手札,目光落于秘录记载之上,低声喃喃:“主动以身献祭铸器……原来世间竟还有这般决绝的法子……”
她与云瑶正举步,将要跨入坊门。
坊内骤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龙族神魂震荡,无形波涛轰然向外席卷。
“不好!龙姐姐!”
二人心头猛地坠沉,身躯齐齐一颤,脸色骤然煞白。
再无暇多想,二人挥开坊门,匆匆疾步冲了进去。
入目唯有熔炉之内翻腾呼啸的赤红烈焰,炉中早已不见龙妙心的半分身影。
雅琴与云瑶大惊失色,怔怔僵立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龙妙心尽数消融的龙源,如万千银色丝绦,紧紧缠绕住炉中的紫霄战甲与轩辕剑。紫霄战甲受龙源浸润,甲片缓缓流变重塑,两侧护肩徐徐化作昂首盘绕的龙形,一身银白甲胄,伴着与轩辕剑共振的韵律,一点点晕染出温润璀璨的鎏金光泽。
轩辕剑剑身震颤不止,阵阵悲鸣自剑刃深处滚滚传出,似在为方才消逝的龙族女子哀恸。
下一瞬,铿锵一声震响,一剑一甲冲破熔炉炉口,破空飞出铸器坊,于皑皑雪国的半空盘旋环绕。
永夜沉沉的苍穹之上,七道星点自剑甲本身升腾而起,次第绽开排布,点点星辉自天穹垂落。
于无边永夜里撕开漫漫长暗,为世间万千生灵,点亮一抹光亮,也点亮一线劫中求生的希望。
七星微光摇曳荡漾,化作漫天星引,牵动天穹无数沉寂的暗淡星辰。
龙星现,则众星随之显现轮转。
原本漆黑死寂的永夜长空,被这股温柔磅礴的力量次第唤醒,一颗颗陨灭沉寂的星辰次第亮起,星火连绵,缀满整片苍穹。
待整片夜空星河尽绽、夜色重归璀璨,剑甲周身的熠熠灵光缓缓收敛归一。
轩辕剑与紫霄战甲骤然化作两道凌厉璀璨的流光,破开漫天风雪,径直朝着大雪洞的先天卦盘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