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去之后,准备好一两个月的辟谷丹,着手闭关事宜。为了考虑金鸠的安全着想,在紫云观安排了一间静室给她留下闭关。肖彦在则在密室闭关。
开始时,周守拙来过一次,只隔着门对他们都说了一句话:“心魔来时,别硬顶,顺着看它要干什么。看穿了诡计,点破它,它自己就会散了。”这句提醒的话,肖彦与金鸠心里默默记下了。
头半个月过去,一切顺利。外丹的药力在打坐炼化中一层层化开,养神芝的温润从丹田往上走,凝魂丹把神魂一点点往实里夯。
肖彦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逐渐发生微妙变化,就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淬火,混杂的杂质被一点点褪去。
但是药三分毒,灵丹妙药亦不过如此,服用效力越深,则丹毒污染与后遗症副作用越重。在药力消散之后,一股由内到外的虚乏感如期而至。他按孙泰教过的法子,以三阳火温养,把那股虚劲慢慢打熬过去。
到第十六天夜里,心魔考验来了。先是五阴的炙烤。那晚肖彦正在定中,忽觉遍体如焚,不是真的火,是色、受、想、行、识五蕴的业气之火同时烧了起来。
在眼识里,涌出无数幻影,密室的墙没了,周边景象化成一片无边的荒野。在耳识里,灌满了各种噪音,风吼、雨声、人哭、鬼笑,混作一团。在心识莫名一动,妄念像开闸的水,过去的事件记忆一件件翻上来,每一件都牵扯着情绪勾引,搅得他坐立难安。
肖彦想起了周守拙提醒的话:不顶,只看,再点破。于是努力安定心神,以第六识转化为妙观察智的视角,静静地观察:那些妄念从哪里生?又往哪里去?看到了,点破,它们果然就散了。这一波考验,熬了三天三夜,才算把心神稳定了下来。
第二波,是八苦的幻象试探。那一夜,定中的世界变成了江临市的老家。肖彦的父亲坐在堂屋里,背对着门外的他,里头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站在门外,明知道这是幻象,可脚忍不住走了进去。父亲回过头,脸色灰败,是走之后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朝他伸出手。
“爸。”肖彦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悲痛地喊了一声。那声音一出口,幻象变得更真了。父亲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
肖彦以观察者的视角,对着自己心里大喊一声“停住”,身子忽然停住接下来的跪下动作,随即意识清醒了一点。想起了葬礼那天的事,想起自己欠下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身子慢慢站直,对着那幻象,一字一句的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的,我早就知道了。你安心走吧。”
幻象的手,在半空中颤了一下,定格画面,像水里的倒影,消散成一片。接着画面一转,是金鸠的影子,浑身是伤地倒在城北老庙的枯井边……是养鬼人狰狞的脸……是阴曹地府里周都头那阴冷的笑……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一幕一幕幻象,在轮番上演着不同的相关戏份,都在考验他,刺激他,勾引他,迷惑他。可肖彦心神努力维持着如如不动态,静静地观察它们是什么,想干什么,再点破那些诡计。
肖彦的元神,结着手印,打坐在这些幻象海洋的中央,八苦依旧如潮水般轮番冲刷。但他不再去看,不再在意,只守着一念:这些心魔内邪都是自己心里的障碍,它们是每个人都有的烦惑与恐惧,就隐藏在自己内心阴暗面,只有鼓起勇气直面它们,才能战胜之。
七天七夜,幻象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了。接着第三波来了,是最凶的一波,更是突破“穿越期”屏障的一场天人之战。
静室里,突然阴风骤起,定中世界,早已经化作一片灰黑,三个人影从三个方向走来。肖彦一眼认出,它们正是典籍里说的三尸。
下尸先开口,声音甜腻如蜜:“肖彦,你修炼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不如就此歇下,回阳界享福去吧。以你判官的身份,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何必苦熬这一道坎?”
肖彦不答,澄清心神的杂念,维持着一种身心上的寂静,那是修炼者最大的威仪。
中尸看着他,在冷笑,声音里满是怨毒:“你倒是清高。可你想想,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心中有愧疚吧,因为你这辈子都无法尽孝。金鸠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你有足够的能力护得住她吗?你,谁,能对得起?”
肖彦还是不说话,身心如如不动,只有心中一点灵明才是真的,其它都是虚假的,是来自于幻象的魔考。
上尸最后开口,声音平和,像另一个自己:“修道本就是为了逍遥自在,活的洒脱。可你处处受制,处处想着救人,有哪一样事情,是你自己真心想做的?醒醒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知道你的想法,这世上没有你能救完的人,也没有你能守住的承诺。趁早放下,才是解脱。修仙求道,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三个声音交替着,轮番上阵,软硬齐下,各种充满诱惑的语言不停往肖彦心里钻。如此,又过了许久,他忽而冷哼出一声,三阳火在体内缓缓运转起来。
他的意识形态也在清醒过来,心中不由得想起父亲,想起金鸠,想起这一路走过的阴界,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肖彦开口冷冷地道:“人食五谷杂粮,呼吸六天魔气,岂能无染。既然有染,那么有七情六欲就是人之常情。作为修道者,是去面对这些,磨合这些,炼化这些,不是去恐惧这些,更不会向这些妥协。你们三个,不过是我的三尸欲望罢了,我才是你们的主人,我想干什么才是要干什么,而不是你们教我干什么,安敢在此作祟扰乱主人之。还不匆匆退去。”
那充满威势浩大,不容置疑的话音落下,三尸听之,不由得影子同时一僵。肖彦睁开眼,眼眸中精光如电,此刻金光法自内而外爆发,把三个影子照得千疮百孔。
他又抬手一点,三阳火离指而出,那三道影子在火光里扭曲、尖啸,最终化作三道黑烟,被体内的金光一点点炼化、吞尽。
静室里,阴风停了。肖彦闭眼,再入定中。这一次,内景无幻无妄,一片澄明。能看见自己神魂深处那层薄薄的壁 → 那是神通期与穿越期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屏障。壁上已经裂开几道细纹,像是被这一个多月的心火打熬,慢慢给烧出来的。
肖彦心中知道,还差一步就破境,可这一步,是急不得的。需要的,是一个适合破境的机缘。
在第三十六天,肖彦终于出关了。山门外,阳光明媚,正是上午九点多。贺云舟在院里打扫落叶,看到他出来,先是一愣,再是高兴,拿着扫把走过去道:“一个月零六天了,你倒是舍得出来了。”
肖彦笑了笑,拱手道:“师兄,这些天,辛苦你护法了。”
“没事。”贺云舟摆手道,“金小姐那边,前天也出关了。她的进度,可不比你慢。”
肖彦转脸朝金鸠住的静室那边望去,正看见她身影倚在门口,一手转着天蓬尺,一手朝他打招呼。两人在院中坐下,交流了一番。金鸠说自己也是差一点才能破境,又把自己闭关里的事捡要紧的说了。
她的心魔,没有像肖彦那样凶,来来回回,就只有一样:怕自己哪天修为境界跟不上他,护不住他的后背,怕他受伤之后,自己也会跟着倒霉。
“所以我出关之后,把天蓬尺练得更狠了。”她掂了掂手里的尺子。
肖彦笑着没说什么,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金鸠又道:“对了。我出关那天,罗浩来过。说阳界出事了。”
肖彦眉头微微一挑,问:“什么事?”
“是翠屏路旧学校,又有人在那附近丢了魂。”
罗浩得知了肖彦出关的消息,下午时候,特意风尘仆仆的跑过来一趟,手中摊开功德簿,上面一行淡金色字体浮现起来:“阴界翠屏路旧学校,时空之门裂缝泄漏,有生魂被引,困于校内。待解救。中难度。”
“这是我们封印过的门,现在门又裂开了?”肖彦皱眉问。
罗浩语气凝重道:“现在门又裂了。说明在坏劫时空那边,有更浓郁的浊阴劫气,在那儿位置渗透过来。你们去的时候留神点。有门眼的地方,最招鬼修过去。”
肖彦和金鸠对视一眼,笑脸人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我们鬼修不来开门,门会自己开。
当晚,金鸠先跑了趟医院。丢魂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在城西一家汽修厂上夜班。前两天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翠屏路旧学校后墙,人就没再回到出租屋。第二天清早,被环卫工发现倒在旧学校大门外五十步的路边,车倒在身旁,人已经没了意识。右臂一圈灰痕,医院诊断为深度昏迷,脑电波跟当年李萌的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夜路人。”金鸠把拍的病历照片给肖彦过目,“旧学校那鬼地方,后半夜,连狗都不走的。”
“门裂了,浊阴渗透过来,生魂过路就容易被勾魂。”肖彦道,“我们先去看看,门已经裂成什么样了?”
两人匆匆进入阴界,直奔翠屏路。旧学校一带弥漫着一片灰雾不散,围墙塌着,地面堆积的垃圾脏乱差,主楼里黑压压的充斥着一股阴森气氛。肖彦站在校门前,望气术扫过去,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次的门眼,不在地下室位置,而是在操场中央位置,已经裂了半尺大小。”他道,“浊阴正往渗透过来。而且,这浊阴气息的流动的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金鸠疑问。
“自然渗出的浊阴,会散布到四周。”肖彦指给她看,“现在这儿的阴气,一缕一缕,全被人梳过,朝西南方向去了。有人在门眼这边搭了引气的阵法。”
“鬼修来过了。”
两人穿过围墙豁口,走进操场。肖彦在门眼旁蹲下观察,指尖挑起地上一撮香灰:“黑香,还是巫掌柜的货。香灰还是湿的,点的时辰不超过两个钟头。”
金鸠四下扫了一圈:“那他们人呢?”
“人不在,就是个问题。”肖彦站起来,目光扫过望着空荡荡的操场,沉思道,“这次摆香,没摆灯。上回他们摆灯,是为了勾魂。这回只点香,说明目标不是今晚过路的魂。”
金鸠疑问:“那是什么?”
肖彦回道:“应该是声东击西。”
“城南河域。”金鸠脱口而出,“三处异常点,现在就差城南一处了。”
肖彦道:“今晚先封了这扇门,把魂救了。城南的事,明天再查。”
两人分头行动。金鸠在操场四周寻找,破掉那几处引气的阵法,天蓬尺带风,把残留的黑香一根根拍断。肖彦则用过去之眼,顺着那丢魂男人的记忆碎片,一路寻到主楼一层的教室。生魂蜷在讲台底下,魂光发灰,脚上缠着浊阴凝成的黑线。于是用三阳火烧断黑线,贴了张安神符,把人带了出来。
那道门眼的裂缝,只有半尺大小。金鸠诵持黑罩法咒激活天蓬尺的黑光威能镇压裂缝,配合肖彦的三阳火烧净浊阴。半刻工夫,就合力把门眼封印了起来。
“这封印,只是暂时的。”肖彦思虑道,“坏劫那边的劫气一直往这儿顶。今天封印一个门,过些日子还会再裂开一个门。”
“所以巫掌柜他们才不急。”金鸠道,“门被封印了,还会开,他们等得起。”
两人忙完,又把生魂送回阳界。回去时候,已过了午夜。第二天上午,罗浩来核查,簿上记了八十点功德。
听完两人说的“声东击西”,罗浩的笑容收了起来,道:“城南河域,你们得去一趟。我在簿子上,隐隐看见那边有任务触发,应该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真等出了任务,那时候再去,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今晚去。”肖彦道,“先摸摸城南的底。”
罗浩点头道:“只是记住,城南那边要真是鬼修圈地,你们两个人,别硬闯。”
“知道。先看,再决定要不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