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的锦绣楼又有人来送请柬了。
来的是一位楼里的管事嬷嬷，穿着整齐的青缎衣服，手里拿着一卷丈二长的绣品，态度非常谦恭有礼，并没有一点平时那种高傲的样子。
嬷嬷把长卷稳稳地递了过去，说话非常得体周到：“哑掌柜，我东家早就听闻你的眼力很高，辨别绣品、识别面料、观察花纹的能力，在城里所有的绣坊里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今天特地带来新做的百美图，请掌柜过目指正
阿纸点头表示同意，手指轻轻一抬就把那幅长长的画卷慢慢展开来。
一丈二的绣图慢慢展开来，到处都是美丽的风景，到处都是华丽的景象。上百个宫女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着，形态各异、神采飞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皱眉，有的笑脸，活灵活现、生动形象。
针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平针匀细平整，打子绣粒粒饱满，盘金走线流畅利落，每一种技法都是一流水平，可以称为城里最好的绣工之一，当之无愧地称作一绝。
豆丁站在卷尾踮起脚来眺望远方，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看得眼花缭乱，满心欢喜地小声议论着，觉得这幅绣画非常美丽。
满卷繁华锦绣，旁人沉醉于美人的姿态、华丽的花纹之中，但是阿纸的目光却很冷酷，跳过所有的浮华之后紧紧盯着画中每一双绣花的眼睛。
她不慌不忙地把一百双绣花鞋一双接一双地拿来比对、挑选，针脚、颜色、光泽都要仔细检查，不能忽略任何一处的不同之处。
核对到第七十三位美人的时候，她的眼神突然就停了下来，再也挪不开了。
一双眼睛与其他九十九双眼睛大不一样。
城里民间绣行绣人眼的时候，一直用普通的铅粉、珍珠粉来调色，颜色温和普通，没有光泽。只有以前的宫廷御用绣法才会在瞳色泽料里加入非常细小的云母碎粉。
这种方法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特点，在白天自然光线下很普通，和普通的绣眼没有什么区别；到了晚上有灯光的时候，云母碎片就会发出一层又一层的光芒，眼睛微微转动、目光流转，活脱就是一个人回过头来望着自己，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阿纸把整幅长卷举起来放到檐下灯火的位置上。
昏暗的灯光照在绣眼上，云母碎片把光线折射成很多道光束，绣眼也跟着亮了起来，并且闪闪发光。一双眼睛好像挣脱了纸张的束缚一样，在灯光之中旋转着，穿过灯火、穿过空间，最终落在了灯下站着的阿纸身上。
“动、动了。
豆丁吓得到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抓住衣服上的布料，大声喊道，“阿纸姐！”画中眼睛可以自己转动，非常可怕
不是什么鬼神神迹，而是特殊的颜料造就的光影效果。
回头一看的时候，阿纸的手指立刻变得冰凉起来，这几天以来散落在各处的小碎片在脑海中马上就被拼接起来了。
阿绣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特殊靛蓝染膏、身上穿的远远超过一般绣娘所能用到的上等御用丝线、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的宫廷云母粉……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民间绣楼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违禁御用品。
一般的小绣坊只是为了谋生，并不知道宫廷里用的绣料是什么样的，也没有学到失传的手艺。
锦绣楼表面上看就是普通的绣坊，但是实际上里面藏着很多不能外泄的秘密。
心中波涛汹涌，但是阿纸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情况，在把丈二长卷重新整理好之后交给了面前的嬷嬷。
她提笔写字回话，言辞平和、态度坦然：绣品顶尖，技艺绝佳。往后绣楼所有新绣成品、验货甄别之事，皆可送来义庄。我闲暇无事，可代为掌眼。
嬷嬷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以为哑掌柜愿意跟绣楼交好、顺水人情，于是欣然接受任务带着卷轴离开了。
嬷嬷一走，陆三七就马上上去，眼睛清澈明亮，一下子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掌柜的，你是故意答应下来，想借着验货的机会慢慢摸清绣楼的情况，查出其中的秘密吗？”
阿纸一挥而就，只写了两个字：进货。
然后再加上一句话，字迹非常冷静而坚定：我要查一下锦绣楼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些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接触的违禁品以及隐藏的秘密。
白天稳定局势，晚上调查痕迹。
深夜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非常安静，街道上的灯光也很少。
阿纸避开人多的地方，自己来到锦绣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她的分寸掌握得很好，作为案件的重要目击者，她不会贸然地在夜晚的时候去禁区探查情况，也不会给他人留下可以利用的把柄，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绣楼后面发生的事情，并且默默地收集证据。
子时左右，在绣楼后面比较偏僻的一个小门上，先后有两次被轻轻地打开。
第一次是后厨杂役出去倒夜秽，走得很快，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小门又打开了，一个打杂的小丫鬟拿着水盆出去泼水。
丫鬟的动作很普通，但是泼水停顿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数了一下时间，小手指弯曲、指节卡位的独特姿势让阿纸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
特有的数线指法、指距卡位、手势习惯等，与阿绣留下的半块桃木线板上所记录下来的握取轨迹、棱边距离等完全一样。
就是楼里的一名无名打杂丫鬟，也会用这套特殊的隐秘指法。
锦绣楼的秘密规则、特殊的技艺以及私下里流传的方法已经深深扎根于其中，并且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里，并不是某个人独有的东西。
深夜子时过半，阿纸确定没有新动静后，悄悄返回义庄。
院子里很安静，豆丁已经睡着了，陆三七这几天都很累，在房间里均匀地打呼噜。整个院子只有白先生的西屋灯火通明，昏暗的灯光穿过窗纸射进来，给人的感觉是温柔而庄重。
阿纸抬起头来望着走廊下面，心里顿时感到很沉重。
廊下的纸人阿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
白天的时候总是面向案台、面向屋里的纸人，现在却把方向调转了，笔直地对着义庄的大门站立着，整夜都在向着锦绣楼的方向静静地望着，一动也不动。
夜晚的风吹在纸衣的边缘上，微微摇晃着，默默地倾诉着自己的思念之情。
阿纸慢慢走到纸人面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纸人的肩膀，把纸人又转回到面对案台的样子。
她心里默默地想：不用着急。
纸人竹木骨架纹丝不动，但是好像有灵性一样默默地服从着，里面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隐忍与期盼。
阿纸在这一晚就睡着了。
梦境中没有凶案、没有恶人、没有纷扰，只有一根横贯天地的长长的线。一端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另一端却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整条长线绷得紧紧的，快要断裂了。
忽然间传来咔嚓一声响。
长线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平、棱角分明，并非是自然磨损的结果。
深夜的时候，身体感到很冷。
阿纸彻底明白了——
把所有的秘密都联系在一起的一根线，并不是被时间磨损而断掉的，而是被人强行折断的。
和阿绣手中的那块残缺不全的桃木线板一样，人为地破坏、故意分割开来，并且把所有的联系以及事实都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