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第十日,清晨薄雾未散,义庄厚重的木门被“扑通”一声重重跪倒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阿绣的丈夫赵五浑身都是泥,衣服湿透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破旧的小木匣,声音嘶哑而干裂,充满了极度的惶恐与哀求:“小人赵五,是亡女阿绣的夫君!求哑掌柜发发善心,早日了结此案,让我家阿绣入土为安,不必再受惊扰!”
阿纸听到声音后就从厅里出来,抬手让陆三七把人请到正堂坐下,整个过程都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也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
赵五的双腿发抖,坐下之后双手发抖地打开了怀中的木匣。
匣子里铺上了干净的棉纸,一页字迹工整的信纸静静地躺在上面,看起来非常整齐,没有一点破损。
“这是绣楼嬷嬷,在阿绣生前箱底找到的绝命书!”赵五眼眶通红,泪眼婆娑,语气急切,“掌柜的明鉴,想来是阿绣心思郁结、想不开,才自寻短见,此事怪不得旁人……”
阿纸拿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内容。
不看遗书里写的每一个字,只看笔迹的变化、力度和收笔的样子。
白先生以前教她,看字识人比看人的脸色要好得多。人的书写习惯已经融入到手指骨髓之中,一辈子都改不了。
阿绣常年伏案绣花,指尖细腻柔软,力度偏轻,平日里写字,起笔极浅、行笔舒缓、收笔圆润温顺,带着常年做细活的温柔拘谨。
但是眼前这页所谓的绝命书却与之大相径庭。
每一笔都写得非常有力,行笔很快,收笔也十分干脆利落,笔画刚劲有力,起承转合之间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更没有一点压抑和绝望的情绪。
这哪里是满心绝望、含冤自尽之人的遗书?分明是常年习练馆阁体、熟读诗书之人,工整誊抄的范文模板!
阿纸拿过炭笔之后很快就写下了问题,字迹非常清楚有力:这个字不是阿绣写的。笔力刚劲整齐,故意做出的样子,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赵五一愣,眼神瞬间慌乱,瞳孔骤缩,语气结巴:“什、什么意思?不可能啊!”
阿绣是绣坊出身,长期绣制细软,手指无力,写字轻飘无力。阿纸字字准确,直击要害,这封遗书笔锋凌厉、结构严谨,是读书人长期练字的功底。执笔的人不是一般的民间绣娘。
几句话就揭穿了所有的伪装。
赵五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纸,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阿纸没有继续追问。
她恪守勘验规矩,不逼供、不诈供,只静静起身,倒了一碗清水,轻轻推到赵五面前。
静待心慌之人,自露马脚。
赵五伸手去接碗,手臂抬了两次又无力地放下,第三次才颤抖着端起瓷碗。手指抖得非常优秀,碗里的水也跟着晃动起来,他匆忙仰起头来一口喝下,立刻就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干呕不止,到了慌乱的地步。
阿纸提笔一挥而就,下结论说:遗书是假的,并不是死者亲笔写的。
“可绣楼上下所有人,都认这是阿绣的字迹!”赵五急声辩解,语无伦次。
“楼中何人,教她写字、誊文?”阿纸换角度切入,直击根源。
一句话就让赵五剧烈的咳嗽停了下来。
正堂里非常安静,廊下的纸马也静静地站着,微风不吹,光影不动,使人感到很压抑。
良久的死寂过后,赵五彻底崩溃,低头嗫嚅出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送香跑腿的小人物!”
他用手擦了擦脸,一脸狼狈地说:“绣楼给了我银子,逼我去认这门亲事!我和阿绣,成婚至今,从头到尾,只见过三面!根本算不上夫妻!”
三面虚名夫妻、一张假婚书,都是绣楼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故意设置的挡箭牌。
看到他这样子,阿纸就知道他是底层的棋子,所知不多,再问也没有用了。
最后她落笔写道:遗书我已经保存起来做为证据。你今天所说的话,我都会记录下来并交给官府备案。
赵五如蒙大赦之恩,连磕了三个响头,狼狈不堪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义庄。
屏风之后,陆三七慢慢走出来,面色十分凝重,眼里都是寒意:“掌柜的,这绣楼的心肠太恶了!为了脱罪,就伪造遗书,让枉死的人背上自尽的罪名,一辈子都不能洗刷掉。”
阿纸摇摇头,落笔点评,一句话就点出了其中的关键:并不是死人留下的书信承认了罪行,而是活着的人伪造了罪证给死者定了死罪。人死了就没有辩解的机会了,一张假文书就可以把自杀定论钉死,使冤案永远无法平反。
说完之后,她又拿起伪造的绝命书放到灯下仔细查看纸张、墨水以及香味、花纹等。
纸张为上好的熟宣纸,墨水为高级油烟墨,都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子弟所用的珍贵材料。
阿绣的工资很少,生活很节俭,平时练字只用最便宜的毛边纸、粗糙的松烟墨,根本无力购买如此昂贵的纸墨。
纸张和墨水不一致,这就是铁证。
而且在墨迹纹理之中有一股很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萦绕其中。
这是书馆专用的熏香,用来防虫护卷、涵养书页,市井绣坊绝不会有此等雅致物件。
全县能够使用沉水香、写出标准馆阁体的地方很少。
她想起昨日茶局上,众内眷闲聊提到的西街温家书馆。
温家书馆是全县馆阁体书法第一,长期向州府输送生员,主要研究正统文书的誊写。
立刻就把新的目标给锁定了。
阿纸把“温家书馆”四个字记在心里,和之前发现的墨钉惩戒、底衬藏秘两个疑点一起,三条线索都指向一个神秘的组织。
收好假遗书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旧木匣,心里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绣楼不惜大费周章,联合外人伪造遗书,制造自杀假象,拼命坐实阿绣自戕的定论。
那么真正的阿绣识字不识字呢?
虽然有人故意隐瞒了答案,但是绣楼里层层的封闭之中仍然藏着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