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早上。义庄门外有人敲门,绣楼的请帖也按期送到了。
鎏金封面、洒金花纹,里面衬上一张素色花笺,字迹温润圆融,墨香淡雅清幽,非常体面周全。
绣楼的主事人金三娘特地设宴请哑掌柜来府上小聚,说是答谢他这几天辛苦办案。
陆三七拿着请柬和手中的案卷一起看,神色十分凝重,眉头皱得紧紧的:“掌柜的,这哪里是什么答谢宴,分明就是专门为你设的鸿门宴!”
阿纸立在门内,目光落在花笺之上,轻轻点头。
这是有杀机的鸿门宴,也是她苦等不得、求之不得的入场券。
胆小怕事的话就会一辈子困在义庄里,永远不知道绣楼的秘密是什么,阿绣的冤案也就会永远埋没。
比起人心险恶,她更怕真相被埋没,死人含冤。
“我陪你一同前去!有我在,绝不让你吃亏!”陆三七拍着胸脯主动请命,一脸坚毅。
阿纸摇摇头,拿起笔很快地写下了以下内容:你就在绣楼对面上面的茶楼里边看正门进出的人,把所有的情况都记录下来。
一旁抱着纸扎小马玩的豆丁立刻凑过来,睁圆了眼睛等待着安排。
“你负责数更计时。”阿纸字迹简洁直白,“从我踏入绣楼大门,到我走出街巷,精准记下耗时几更几刻,一分不差。”
分工完毕之后,到了酉时初刻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傍晚的时候街上开始变得昏暗起来。
城西绣楼占据着整条繁华的街道,青砖黛瓦、飞檐雕花,非常气派雅致,远远超过一般的民间绣坊。
楼前灯笼还没有点上,靛蓝的流苏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拂过精美的雕花门楣,看起来非常安静温柔,但实际上处处都透着一丝规矩和严厉。
引路嬷嬷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苟言笑,带着阿纸穿过一重重的天井回廊。
阿纸低头慢慢走,很快环顾四周:院子中晾绳架的排列、青石排水沟的方向、两边角门的位置,都跟三年前旧志上记载的不同。
楼宇还是那栋楼宇,但院内格局完全改动。
楼没有变,路已经改了,藏在楼里的人心也早就面目全非了。
花厅当中,金三娘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静静的等待着。
三十多岁的时候,穿一件素色的石青褙子,身上没有一点锦绣花纹,看起来非常朴素、低调,但是十根手指甲都是浓浓的靛蓝色,沉稳内敛之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和控制。
见到阿纸进来之后,金三娘就亲自站起来迎接了,声音很温柔软糯,但是语气却非常平稳、有条理,像是在拨弄算盘一样,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哑掌柜大驾光临,让绣楼蓬荜生辉,我可是等了你很久。”
阿纸微微福身行礼,不多言、不客套,安静落座下位,姿态谦和温顺。
厅里还有两个城里的富商的老婆,一直在笑呵呵地说个不停,每句话都在夸绣楼的手艺好、名声大,说个不停,气氛很轻松,很热闹。
阿纸一直低着头坐着,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幅收好的水墨画。
天生不能说话,对别人来说是缺陷,对她来说是保护色。
没人逼她搭话,没人盼她表态,她越是沉静低调,旁人越是放松戒备,人心松弛之处,破绽便会自然而然显露。
整场茶局,她不看人热闹,只观人细微。
默默计算着金三娘说话时手腕转动的次数,以及无人接话时指甲轻点茶盏的习惯性小动作。当席间有人惋惜阿绣年少早逝、红颜薄命时,满厅之人皆有动容之色,唯独金三娘端茶的手臂稳如磐石,眉眼平静无波,半分波动都无。
最极端的冷漠就是最不正常的。
喝了三杯茶之后,客套话也说完了,金三娘才敢直接切入主题:“外面都说哑掌柜验骨断案是一绝,我们绣楼的姑娘们对你又敬又怕。”
话一出口,满厅欢声笑语瞬间骤停,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阿纸身上,压迫感骤然拉满。
阿纸抬眼,眉眼温顺,露出一抹浅淡的拘谨的笑容之后就拿起笔来在随身带的素笺上写字:我不会断案,一生之中只知数数。
“数数?”金三娘的眉毛稍微向上挑了挑,脸上露出了一种好奇的表情。
数针脚。阿纸一笔一划,字迹淡然从容,“人心会说谎、会伪装、会演戏,可是衣裳的针脚,一针一线,永远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会骗人。”
一句话就消除了满屋子的紧张气氛,让众位内眷都笑起来,也放下了戒心。
金三娘笑得更开心了,话里带刺地说:“哑掌柜这样聪明伶俐,难怪霍捕头愿意破例给你立案调查。”
话锋很直接,也很尖锐,想把她拉到官府一边去,迫使她表态。
阿纸淡淡的低下头,并没有回答也没有争辩也没有借力,稳稳地避开所有的陷阱。
茶局结束之后,大家就站起来道别了。阿纸也马上福身告别,很快就在金三娘的袖口上发现了隐藏的破绽。
袖口内侧夹缝中有一条约半寸长的细短线头,颜色比较暗淡而鲜艳,是用特殊的工艺染制而成的靛蓝丝线。
阿纸抬手,动作非常轻柔自然,就像随便掸去别人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手指一挑就把那根线头给取了下来,悄悄地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整个过程都没有被人发现。
金三娘低下头看着她利落而细微的动作,似笑非笑地说:“哑掌柜的心思很细,居然到了这一步?”
阿纸落笔回答:线头乱,心也乱。
“那依掌柜之见,我的心事,乱是不乱?”金三娘顺势追问,步步紧逼。
阿纸抬起头来,坦然地望着对方,落笔的时候也不卑不亢:东主的心事很深沉,从不在袖口细碎方寸之间。
一半是提问,一半是回答,虚实结合,不落于下风。
金三娘盯着她两息的时间之后,才真切一笑,挥手朗声送客。
出了绣楼之后,暮色已经把整条街巷都笼罩了起来,晚风也变得有些微凉。
陆三七在对面茶楼蹲守的时候看到这种情况后,马上跑下楼来气喘吁吁地说:“掌柜的!算得十分准确,进进出出正好一个半更不多不少。”
阿纸轻轻点头之后,从袖子里拿出珍藏的线头,用干净的素纸仔细包好收起来。
回到义庄之后,点上灯,把绣楼线头取出来和之前保存的阿绣湿衣衣角线样一起并排放在一边进行比较。
灯光照射下,粗细差别不大,靛蓝色号完全吻合,纹理材质一样,都是同一绞特制的丝线!
绣楼每日经手丝线成百上千,唯独楼主贴身袖口,会沾染死者专属的特殊线料,本就是天大的疑点。
此时耳旁一更三点的梆子声慢慢由巷子中传过来。
阿纸在手记上又增加了几个疑问:今天茶局用的明前新茶、传世汝窑茶盏都是很难买到的好东西,和绣楼公开的账目里记载的便宜材料相差很多。
账上清贫简朴,私底下奢华华贵。
民间绣楼表面上很普通,但是其中隐藏的猫腻、黑暗比人们所看到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