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从义庄书房的木格窗里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照在了堆叠起来的旧档案上面。
阿纸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抚摸着最后一本染坊全年的染料账本。
前几天她检查线料、核对针脚，但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她本以为绣娘作案的话，问题应该出在丝线材料上，可是所有线料账目都核对过了，并没有差错。
既然线没有问题，那么漏洞一定是在染料里面。
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已经发黄变脆的纸页，逐字逐行地与天光中的内容进行比较，对于每一个字迹上的差异都十分在意。台账记载非常清楚详细，每一笔染料的进货、使用情况以及剩余情况都可以查到，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人为修改的痕迹。
到这一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阿纸刚松开捏炭笔的手指，胸口就感到有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下来。
不是心绪郁结的错觉，而是实打实的重物压迫。
怀里的留白谱一直不离手，突然就沉了下去，重量一下子压在胸口，使她呼吸都为之一顿。
她神色不变，低头抬手，很快将谱册打开。
纸上仍然写着那句没有说完的残缺判词：【□线不绣底】。
可判词末尾的空白处，多了一枚刺眼的黑点。
这不是墨水晕染出来的痕迹，而是一枚实实在在、钉在纸上的墨钉。
边缘很整齐，有轻微的烧焦痕迹，好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小针刺破了纸张之后又用浓墨细细地填补上去。靠近观察，在墨钉纹理之间的缝隙中还有一条非常淡的指纹旋痕，可以清楚地看到。
没有声响警示，没有异象异动，可阿纸心里无比清楚——她错判了。
错断案情半次，留白谱予以记过惩戒。
这本神秘的谱册从不伤害人，也不会夺去人的性命，既无雷霆惩罚，也无诡异抹杀，只是安静地记账，分毫分明。
可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即时的责罚，是这笔过错，永久在册，永不消除。
一个错误的判决就是一辈子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勘验断案不能有一点马虎。
阿纸静坐案前，脊背挺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麻。
没一会，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豆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
小姑娘放下碗筷，小声凑近问道：“阿纸姐，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阿纸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掌。
手指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了瓷碗边沿，发出细碎叮叮的轻响。她并不慌张，慢慢地握起拳头又松开，再握起再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心底的沉压才慢慢平复下去。
抬手取过桌上炭笔，在素笺上稳稳落下一行字：无事，思索案情而已。
炭笔下落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但是她的心里却波涛汹涌。
留白谱对她的分毫错判，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那惨死的阿绣，她半生的委屈、未偿的执念、被人亏欠的所有过往，是不是也被这世间的隐秘规则，一一记账、件件留存？
如果真的有这样公正的天道账本，那么这场冤案也就会得到昭雪了。
午后太阳升高，书房光线充足。
阿纸提笔之后，果断地把谱面上最初试探时写的“缺”字一笔一划地全部擦掉了。
划掉并不是放弃，而是勘验人底线，这条路走不通就立即止损，不钻牛角尖，重新梳理线索。
她又把判词抄写了一遍，在方框里留出的地方，笔尖停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落下。
缺线、断线，全都不对。那真正的破绽，到底是什么？
放下了手中的笔之后，她就站起身来走出了沉闷的书房，在义庄的院子里慢慢地走着，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院中站着的纸人阿绣身上。
这几天，纸人不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拆开绣花瓣，整天坐在绷子前缝制窄小的布边。
一般的绣娘绣花的时候都会把针脚绣在正面，这样看起来比较美观、精致。但是纸人的针脚却和一般的不同，每一针每一线都往里面藏，一层又一层，藏得非常严密。
豆丁蹲在旁边看了许久，挠着头满脸费解："奇怪，好好的正面不绣，偏偏绣里面，谁会这么做？"
底衬。
两个字突然间就冲进了阿纸的大脑里，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她蹲下身来，目光死死盯住纸人绷子上的布边。表面的针脚整齐普通，但底下叠着密密麻麻的暗针，层层叠加，是绣行中最隐秘的藏物针法。
世人绣活，正面是给外人看的光鲜体面，底衬是贴着皮肉、无人窥探的私藏隐秘。
真正的秘密，从不会露于人前，只会缝在无人细看的底衬之中，藏一辈子，瞒一辈子。
想到这里，阿纸就立刻转身回到书房里，翻阅阿绣案的遗物清单。
台账上的字迹非常清楚，记载的内容也很真实：阿绣死亡的当天夜里，她贴身的衣服、随身携带的绣品等都被绣楼以“逝者净身、体面入殓”为由统一收走，并且严禁外泄、禁止私自查探。
她立刻就完全明白了。
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证据、最隐秘的线索，并不存放在义庄之中，而是藏在绣楼里！
她很快对连日来所有物证疑点进行复盘：死者指甲残留二层绣楼特有的靛蓝染料、指尖断茬朝外，是死前奋力抓握撕扯所致；手中半块桃木线板断口崭新，是临死前仓促掰断；绣楼台账虚记银镯财物，刻意制造失窃假象；核心殓衣证物被专人火速收走，刻意封存。
所有的疑问都指向绣楼。
但是她被困在义庄里，几天来查到的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边角料，没有一件是从绣楼里直接取得的证据。
僵持到此，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得到绣楼藏的底衬证物，二是主动参与进来，让楼里的人露出破绽。
阿纸又拿起留白谱来试一试。
先落“缺”字，纸上没有一点动静，墨钉还是那样刺眼。
再加一个“断”字的话，谱面还是波澜不惊，并不能通关。
她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屏住呼吸，笔尖轻轻落下，稳稳当当地写下了一个“底”字。
字迹落成的刹那，整张谱纸微微震颤，方框边缘泛起细碎的粼粼微光，如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温柔却真切。
字，答对了。
但是谱册上并没有给出结论，微光也一直不散。
阿纸马上就知道了留白谱的规则：猜中症结没有用，必须找到证据、理清因果关系，才算真正看透了事情的本质。
她果断的放下手中的笔，不再去试探了。
入夜吹灯之前，她在个人手记小册上，圈住醒目的“底”字，落下一行笃定短句：
明天去绣楼递帖子，借着登门拜访的机会探查绣楼的秘密，破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