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时候,县衙派人来。
来的是典史房的一个书吏,手里拿着催结文书,一进门就将义庄正堂当作公堂:“哑掌柜,阿绣一案已经拖了这么久了,绣楼和县尊都在催。”今天你给个准信吧,就地结案下葬,还是移交给县衙处理
阿纸把文书接了过来。
文书用词很客气:命案要尽快结案,否则尸体腐烂了就会产生纠纷。表面上看起来很体面,实际上就是逼着她今天开口答应下葬的事。
她在文末写上“再验三日”。
书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掌柜的,你这句‘再验三天’,没完没了了?”
阿纸继续写:横死者停放在义庄,大胤律法有明确规定。三日期限没有到的话,催促也没有用。
书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没想到一个哑女敢拿律法反驳,悻悻收好文书:“行。掌柜做事仔细。只是这县城看着不大,底下的水,深着。”
人走后,豆丁从门后探出头来:“阿纸姐,他刚才的眼神和绣楼账房的一模一样。”
眼光一致,在情理之中。催促结案的话术,绣楼送到县衙,县衙再转给义庄。同样的想法,中间隔了两层身份。
到了晚上,阿纸感到有一股热气扑来,于是就醒了。
胸口那本无字谱书已经被烤得热乎乎的,好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砖头一样。她坐起来之后就把书摊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书页自己翻动起来,墨迹从纸张下面慢慢渗出,一行字比上次的“此愿未竟”要清楚得多:
【□线不绣底】
一共五个字。四个字端正,最开头那个字,依旧是一个方框。
阿纸看着那个方框。上一次说“谱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指头上的血不够。这次特意咬破手指取血来写字,但是方框里还是空的。
并不是因为血液不足。就是这本谱书,自己也不愿意写全所有的字。
【□线不绣底】
把五个半字抄下来,写到方框处就停了下来。框里面可以填什么字呢?缺少。断裂。没有。隐藏。
填上之后,整句话就成为了一条判词。判词是用来给活着的人指路的,找到正确的路之后,案件就可以侦破了。
最开始尝试的是没有线就绣不出底子。绣活缺少丝线,就不能绣在底布上。句子很通顺。但是太顺理成章的话,阿纸也不敢轻易相信。上辈子审理案件的时候,口供说得非常完整,一般都要再查一查。
她写了一个“缺”字之后又把它涂掉了。
涂完,盯着句子沉思。谱书给出的判词,偏偏断在一字空缺。这本书跟死者一样,话留一半,等着活人补全。
如果补错了会怎样呢?灶膛里烧不起来的书页。书不怕火,怕的是她不用心。那么就试一试。错了就记下来,再做一次。在小册子里定下规矩:凡是谱书残缺的判词,填字一定要记录下来,填错的一定要做上记号。
第二天,就去查“线”。
绣楼丝线进出账目,让陆三七从县衙档房抄录底档。现在陆三七去义庄比去县衙要勤快得多。第一是害怕纸人,但是慢慢地摸清了规律,纸人在夜晚的时候才会活动,并且不会伤害到人;第二就是他户籍册上出现错误的事情,在整个县城里也只有阿纸愿意听。
“掌柜,丝线账册拿来了。”他把抄好的单子摊开,耳后毛笔转一圈,“三十七种丝线,十二种棉线,金线银线各三。进多少,出多少,一笔一笔,挑不出错。”
阿纸把前面的内容再看一遍。
读完之后再读一遍。她认为缺少的是“线”。如果真的缺少了某种丝线,账本上一定会有所记录:某个月份本应该进货却没有到货,某种颜色的丝线无缘无故地断供,有人领取了丝线却没有留下凭证。
全都没有。三十七种颜色的丝线,连续三年都没有出现过断线的情况,领线人的名字可以和绣楼的名册一一对应。
她把单子放下之后,手指轻轻的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账目清清楚楚,恰恰是最大的漏洞。县衙管钱粮的小吏,喝茶聊天的时候也会说一些闲话。绣楼丝线账本三年来没有记录,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本账是给外人看的。
第三天,义庄的帮佣来顺拿着布包上门送东西。
二十来岁的来顺手脚很勤快,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把青布包裹送到阿纸面前说:“掌柜的,我捡到了一件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针线用具。青布外皮,边角磨得发白。
阿纸眼睫往下一垂。这是阿绣的针线包。当初清点遗物,绣楼账房来取大件遗物,这件小包,她按规矩留作复验存样登记在册。
册子上明明有记录,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拿出来过。
在哪里找到的呢?她写下了提问。
停尸棚后面的墙根处。来顺还是笑着说道,“我扫地的时候看到的,估计那天抬尸体的时候比较匆忙,从遗物堆里掉出来的。”
阿纸接过针线包之后就打开清点起来。
三根针,一块线板,一个顶针,几块碎布头。
一件一件地核对好之后,用原来的样子包装起来,写下字条:记你拾遗一次。
顺便感谢一下,然后开开心心地离开。
阿纸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布包打开清点了一下。
针的数量为三根,在遗物册上记录的阿绣有七根针。
线板一块——绣楼嬷嬷说过,阿绣有两块线板,平时用一块,备用一块。现在的这块是新的,并没有经过长时间的抚摸而产生包浆。
缺少的东西:旧线板、四根针、两股靛蓝绣线。
来顺把针线包送过来,表面上说是弥补了丢失的东西,但是东西本身就不对。有人想让阿绣原来的针线包完全消失,于是拿了一套残缺的替代品送到义庄去阻止她继续清点。
一减一补,设计得很巧妙。但是太刻意了。县城里做事的人心思很细,阿纸心里已经有一个名字了。
她在页脚写下名字,并没有画圈。画圈就表示认定了凶手;不画圈,只记录下疑点。
窗外的风吹过义庄院子,把廊下的纸马也吹得沙沙作响,好像是有人在翻阅书籍一样。
阿纸把打开的乐谱按住。手指下面的方框还是空的。等她猜错一次的时候
或者终于猜中了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