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后的第二天，阿纸又把阿绣的尸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这次检查非常仔细，连每一寸的皮肤都检查到了。前世做预审的时候要穷尽一切可能性，把所有的角度都查一遍，在没有路可走的时候，真相才会自己显现出来。验尸的道理也是一样的。
首先查看头部和脸部。
她检验的速度比较慢。白先生所写的《洗冤录》中，前人用朱笔批注：漏掉一个伤痕就增加一条冤案。三年来她每次验尸的时候都尽量放慢速度，但是绝对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拆开发髻之后，发根处很干净，并无皮下淤伤；耳后完好无损，鼻腔内也没有异物；嘴唇、牙齿也没有破损。
再查躯干。
脱去外衣之后，尸体呈现出死后特有的青蜡色。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按下去查看，没有淤血也没有指印，也没有被掐出的青紫色半月形痕迹。体表没有外伤。
四肢。
手肘、手腕、膝盖、脚踝等处没有被绳索勒出的痕迹。一根一根地看手指甲。靛蓝表层下那层深色染料还嵌在断口，指甲缝里也找不到别人的皮肉碎屑。
全部检验完毕之后，她后退了半步，站在了验台旁边很久都没有动。
太干净了。
很干净，但是不太对劲。一个指甲崩裂、临死之前还抓着东西的人，一个手里拿着半块线板咽气的人，身上却没有一点反抗造成的伤痕。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动手的人是熟人，阿绣没有防备；另一种情况则是——
阿纸把目光转向了尸体的脸部。
或者伤人的方法不在皮肤表面。
她想起之前检查过的溺水死亡者。溺水的人挣扎的时候，口鼻会分泌出蕈状泡沫，手指甲也会陷入泥土之中。阿绣不同，她曾经努力地抓过东西，手指缝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染料。
抓的不是人，也不是硬的东西，而是纸。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马上把它压下去。没有证据的话只能算是猜测。
她想起谱书上那句：此愿未竟。愿不是伤口，是一件没做完的事。阿绣的死，多半是这件事走到尽头，不是皮肉受重创而亡。
这话跟提刑司没法讲明白，就算跟霍照说，也很难采信。阿纸把想法写进小册，圈起来做标记。
下午的时候，陆三七把文书送了过来。
书吏来办理义庄一般的无名尸登记，进门就和豆丁斗嘴。斗到一半的时候，看见验房门口站着一个白纸人，是阿纸在夜里扎的第二个纸人，放在走廊外面看风。
“我的娘哎！”陆三七吓得往后一跳，别在耳后的毛笔直接飞出去，“掌、掌柜！这东西怎么立在门口！”
阿纸从验房走出来，提笔写字：它叫阿绣。
“阿、阿绣？”陆三七的双腿发抖，心里十分害怕，但是又不敢跑，害怕跑了之后更丢人。他哆哆嗦嗦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它夜里……会动吗？”
阿纸想了想之后，老老实实地点头了。
陆三七一下坐在了青石板上。
奇怪的是，坐下之后，恐惧反倒淡了。他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纸人，看了半晌，小声嘟囔：“扎得真像……掌柜，我能不能跟她说几句话？”
豆丁从纸马堆抬头：“你跟纸人说什么？”
“我……”陆三七挠了挠头，拿起毛笔又别到了耳朵后面，“我的户籍册子上生辰八字写错了，三本卷宗都不一样，这辈子考不上吏员。我算是在册外的人，她也是没地方说理的亡魂，刚好能搭伴。”
阿纸拿笔的手停了下来。
册子之外的人。她想到了谱书中残缺的字，也想到了霍照写又划去的“谢”字。这座县城里，落在簿册之外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
接过陆三七给的登记册，一页页地核对。
翻到阿绣那一页，在“随身遗物”一栏里，绣楼造册上写的是：两套衣服、一包针线、一对银镯子。
银镯子。
阿纸站起来翻看遗物箱。当初她立下规矩，三天后凭册子领取遗物。册子上凭空多出了一对银镯子，从没见过。
或者册子是假的，或者银镯子并不存在。
这件事也被她用小册子第二个标记给圈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白先生过来，看到她对着两圈标记发呆，拿烟杆在鞋底轻轻磕了下烟灰：“掌柜，你验尸的，快要做成账房先生了。”
阿纸写字回复：账房记银钱。我记线索。
查到头了怎么办？
她思索片刻，落笔：线索到头了，凶手就会出现。
白先生眯起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缺了一颗牙的缝隙里漏出一丝烟：“老掌柜果然没有看错人。”转身走向西屋，在门口停了下来，“掌柜的，明天叫豆丁给你帮忙。孩子手快眼尖，就是嘴笨，正好陪着纸人。”
阿纸将银镯上存在的问题记录在纸上，托付给豆丁送去提刑司交给霍照。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霍照又传回了一行字迹，笔锋很硬，仿佛是刻出来的：册子已经拓好了，不要动原来的册子。
册子已经拓印并保存起来作为证据。霍照想得比她周到得多，绣楼伪造的遗物册本身就是证据，保持原状，留作以后揭穿谎言之用。
当天晚上，阿纸将两个圆圈连起来画了一条线。
银镯记录为假，指甲断裂痕迹为真；册子编造得天衣无缝，断口线索尖锐刺人。
案件发展到这一步之后，下一条线索隐藏在哪里还不清楚。合上小册子之后，在吹灯之前再看一遍谱书。【□线不绣底】这句话开头还是一个空着的方框，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一个空位子，等待有人来坐。
廊下的纸人阿绣站在暗处，手里拿着针，继续绣着那朵被拆开又重新绣上的花。
绣完之后，纸人就没有再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