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里正带着一些族老来义庄拜访。
一行四人,有的穿皂衣;有的穿绸衫;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小小的义庄正堂顿时就挤满了人。里正开门见山地说:“哑掌柜,绣楼那边的意思就是今天就要下葬。”姑娘自杀本来就是一件丑事,越早入土越好,可以保持她的名声不受玷污
旁边族老跟着附和。山羊胡老人拿拐杖往地上一顿,咚咚响:“是是!入土为安,一直停在义庄算什么事!”
阿纸站在案旁,一动也不动。
约定好三天的时间,现在才第二日。他们连最后一天都不愿意等。
“哑掌柜,”里正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警告,“你本是外乡人,能在县城落脚不容易。绣楼、族里加上县衙,三方都已经点头,就你一人硬扛。真把事情拧断,没人会帮你担着。”
这句话很重,阿纸听懂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边缘,然后走到西屋把白先生请了出来。
老人拿着烟杆走出来之后,站在了大堂之中,顿时就让大堂里的嘈杂声减了大半。白先生在县城很有名望,许多官府不能诊治的骨伤都会送到义庄请他诊治。
“白老先生,”里正立刻换了客气语气,“您老人家也要掺和这事?”
白先生吧嗒了一口烟,烟气从缺牙的嘴角漏出来:“老夫不掺和争执。老夫只看骨头。”
转过头来对阿纸说道:“掌柜的,找老头子有什么事情?”
阿纸拿起笔来写字:请阿绣,坐起来。
满堂瞬间死寂。
里正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胡说八道!死者为大,怎么能这样打扰到呢”
“不能坐?”白先生把烟杆往腰间一别,“《洗冤录》里,蒸骨、开喉验伤,哪一条不犯世俗忌讳?活人讲究忌讳,死人讲究清白。到底哪个更要紧?”
没有人能够接上这句话。
阿纸去验房。阿绣的尸体停在义庄里,已经超过了绣楼所要求的时间。
白先生的十二根定骨针是用牛骨制成的,长短不一。阿纸卷起袖子,小胳膊看起来很瘦,但是握针的手腕非常稳定。三年中她曾见过白先生给病人扎针十一次,今天第一次自己动手。落针之前,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落进枕骨,第二针扎入颈侧。针顺着骨缝嵌入,不挑开皮肉,不拔骨头,只是把塌陷的筋络重新支撑起来。
豆丁扒在门框上,大气也不敢出。
第十二根针全部落定。阿纸站直了身子,向后退了半步,伸手托住死者的肩膀和背部——
阿绣慢慢地坐了起来。
脊背挺得非常直,本来垂下的脑袋被筋络支撑着稍微向上一点,像学堂里打瞌睡,却硬撑着不敢趴下的活人姑娘。
堂上一片死寂。山羊胡族老吓得往后踉跄两步,拐杖差点脱手。里正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你们看清楚。”白先生声音不高,每一个字砸在安静堂内,“骨头这坐姿,是活人才有的姿态。她生前坐过、站过,常年做绣活。这样的人,不会寻根绳子上吊了结性命。她的骨头,不认‘自尽’这两个字。”
“立案。”
堂外突然传来两个字。
众人把目光转向了门口。一个女子站在那里,身材很高,穿一条皂色劲装,长发扎得非常整齐,左腰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被磨得锃亮了。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落满了晨雾。
霍照。县城提刑司捕头,义庄常客。阿纸接手义庄这三年,一半无名尸都是她送来的。
她抬脚跨进堂屋,靴跟撞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干脆:“提刑司霍照。自今日起,阿绣一案,正式立卷。”
里正急得说道:“霍捕头,三方都已经……”
“三方?”霍照从怀里抖开公文,“县尊已经画押在此。你口中的三方,不妨随我去县衙,当着县尊的面细说。”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霍照走到验尸台前,在阿绣身边转了一圈之后,目光直接停留在了死者紧紧握着的右手。
“手。”她开口,“把拳头打开看看。”
阿纸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三天前抬来尸体的时候,双手摊开放在验台上;现在用定骨针固定住筋络之后,右手竟然紧紧握成了拳头,又恢复到了死者临死前的样子。
她用手掌将冰冷的死者的拇指慢慢捂热,一点一点地把冰凉的拳头掰开。
掌心躺着半块桃木线板。
大约半只手掌那么长,断口参差不齐,棱角处长期被手指摩挲而形成的包浆,就是绣娘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但是这块线板是硬生生被掰断的。
断口处变白了,是新的裂痕。
临死之前自己掰断了。在紧急的情况下,只抓到了一半。
霍照盯着半枚线板,微微眯眼:“绣楼绣娘都用线板数丝线,一板对应一份活计。她掰断的,是什么活计的价?”
阿纸摇摇头。
用帕子将线板包好之后,正准备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下来。隔着粗布有一处棱角很硌手。
掀开帕子细看。线板断裂口对面的棱上,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比其余地方亮得多。是常年用同一根手指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长年累月才能磨出来的光泽。
这个人手里拿着半块线板很多年,到死都要把它掰断。她守着的不是一块木板。
是数字。
霍照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下半步,没有回头:“案子我立了。更高层级的卷宗,我调不动——绣楼上头有人。你安心验尸,查到任何线索,送到提刑司给我。”
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为止。
阿纸在验房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块桃木线板。义庄里的风穿堂而过,灯架上的蜡烛也被吹得摇曳起来,火焰向门口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被掰去一半线板的人此时手中握有的又是什么样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