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老掌柜就来了。
老人穿的是只有贵宾来的时候才舍得穿的绸衫,一进门就给验台行了一个礼,之后又拉着阿纸来到廊下,从袖子里拿出了纸。
“把名字画押吧。”纸上是绣楼拟好的呈词,白纸黑字写着“自尽身亡”,末尾留着签字的空处,“楼里催得急。画完押,大家都落个清净。你一个哑巴姑娘,守着这间破义庄,没必要跟绣楼死磕。”
阿纸接过呈词之后,从头到尾都读了一遍。
整件事写得非常详细,滴水不漏,圆滑得没有一点棱角。时间、自杀的原因,就连上吊用的绳子也都有说明。编得这么周全,或者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的,或者是经过反反复复修改过的谎言。
将呈词折叠好之后再递回去,并且微微摇着头。
老掌柜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阿纸,绣楼给的殓银不少。殓费翻倍,另外再加三锭谢仪。”
图啥啊。
阿纸低下了眉毛。三年前,她在义庄里醒过来的时候,并没有以前的生活经历,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守住底线。到底什么是底线呢?她说不清楚,但是大致可以理解为:死人不能开口申诉,活人也不能替他们编造谎言。
她提笔写下五个字:再检验三天。
要等三天吗?老掌柜把手中的纸团成一团,说,“绣楼要求今天就完成。”
阿纸不再写字,转身回验房。老人在身后连连叹气,叹到第三声,低声喃喃一句:“你这倔脾气,到底随谁啊……”
随谁?她自己也不清楚。有些性子像是生来带在骨血里,她连自己爹娘是谁都记不得。
下午的时候,绣楼派人来领取尸体。
账房先生带着两个伙计抬来一口薄木棺材。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三锭银子放在案上,每锭都是足色的:“掌柜的辛苦了。我们楼里这姑娘命薄,劳烦你给个体面收场。”
阿纸低头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三块银锭。
数量很多。义庄收一具无名尸,官府补贴也就一吊铜钱。绣楼殓费给到三倍,已经算是厚待。额外再加三锭银子,这钱买的不是死者体面,是封口。
她没有拒绝银子也没有道谢,伸手将银锭拨到案边之后又继续登记死者留下的东西。
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掌柜的,楼里还有一个不太合理的请求。”姑娘做的针线活、穿的衣服都是绣楼的东西,所以遗物要全部收回
阿纸写字:殓衣随尸下葬,其他东西造册登记,三天后凭册子来取。
还要等三天吗
再验三天。
账房先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扯出笑容:“好。掌柜做事仔细。”顿了顿,装作随口闲谈,“这姑娘在楼里待了八年,楼里待她一向不差。没想到,最后竟想不开。”
八年。
阿纸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低头在遗物册上记下:阿绣,19岁。
19岁,入楼8年,11岁就进了绣楼。
送走账房之后,义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豆丁蹲在廊下扎纸马,忽然“咦”了一下说道:“阿纸姐,这本书怎么自己抖呢?”
案头放着老掌柜留下的那本旧书,没有字,厚厚的像一块青砖。三年来阿纸都没有打开过这本书。老掌柜曾说过,这本书是义庄掌柜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不到时候,千万不能碰。
此时书页自己一页页地翻动着。
翻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纸本来是空的,一团墨迹渐渐浮现出来,在上面写上了一行小字,仿佛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冒出来的:
【此愿未竟,谱不□】
最后一个字被墨水晕染成一团,看不清楚。
阿纸屏住呼吸。手指还没有触碰到纸面的时候,墨字就已经微微发热了。不是因为纸张受热,而是由于文字中蕴含的力量,仿佛有人隔着书页抓住她的手,向一个方向用力。
【此愿未竟。】
她看懂了。阿绣的心愿没能了结,这本谱书不肯收下她的亡魂。
“谱不什么?”豆丁凑过来,鼻尖快贴到书页上,“是谱不认?还是谱不许?”
阿纸合上书本,摇了摇头。末尾那个字被墨捂住,像是一句话刚说到一半,被人伸手堵住嘴。
她想试一试。抱起书直接塞进灶膛。
豆丁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老掌柜留下的……”
火舌舔上书脊。短短三息,阿纸用火钳将书夹取出来。
书页没有破损,也没有焦边。灶膛里的火苗故意避开这本书,不敢靠近。刚才写的那行字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并且位置也没有改变。
豆丁瞪大了眼睛问道:“它不怕火烧吗?”
阿纸看着这本谱书,背上隐隐发僵。前世的时候她不信鬼神,这三年来守着义庄,每天烧纸也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但是刚才书页上传来的温度却是真实的,就像是活人的手掌一样。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临摹出这行字,写到被墨糊住的方框处,笔尖顿住。
话说了一半,字也只写了一半。这本书跟她见过的那些死人一样,都是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就让活着的人去猜了。
当天晚上她就扎了一个纸人。
扎纸活本来就是豆丁的拿手好戏,她只学会了三成。用竹篾做骨架,白纸糊在外面,按照阿绣的身体形状来裁剪,写下名字,咬破指尖点上纸人眼。
纸人站稳之后,满屋子的纸灰就自己转动起来。
豆丁躲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削竹篾的小刀。阿纸站住了,望着这个小小的白纸人。纸人举着手,手指间捏着一根细细的针,对着绷子上半幅绣样,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只绣一瓣花。
一瓣花瓣。拆到第七回的时候,纸人就停了下来,歪着头,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下一针该落在哪里。
阿纸走上前蹲下身,盯着纸人手里那瓣反复拆绣的花。
这针法她认得。起针轻缓,收针柔和,是绣娘的手艺,跟写字落笔的力道相通。会这种针法的人,若是写遗书,绝不会写得满满当当不留余地。
她铺开纸,把心里压了一整天的三个疑问写下来,压在灯座底下:
一、自尽的说法是谁最先提出的呢?是绣楼说的,还是死者自己做的呢?
二、为什么要多给三锭银子呢?一个自杀的绣娘,并不值那么多钱。
三、她十一岁进楼,十九岁去世,在这八年中她是属于谁的呢?欠了谁的钱?
写完之后就熄灭了油灯。
在黑暗之中,纸人拆绣发出窸窣的声音,非常轻柔且很有耐心。就如有人一生都在练习同一种说法,只为了等一个愿意认真倾听的人。
阿纸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案上三锭银子静静的放着,并没有人去碰它。银子本身不会说话,但是放在那里就是一种质问——
多余的银钱买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