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傍晚的时候会有纸灰的味道。
阿纸蹲在走廊下面把纸钱分拣出来。三等的是给有家有主的亡魂烧的,一等的是给没有主人的孤魂烧的。
她分得较慢,楮纸发出清脆的声音,混杂着院子里潮湿的气息,一声又一声。
身上穿的靛青色布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的地方也被磨出了毛边,并且用同色棉线密密麻麻地缝上了——这种锁边的手艺,那是豆丁娘留下的,人走了之后,手艺还留在布上。
阿纸姐。豆丁从纸马堆中探出半个脑袋,鼻尖沾满了浆糊,“纸马的马尾又翘起来了。”
阿纸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蘸上水,慢慢梳理。
孩子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嘴里还哼着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小曲。今年十三岁,瘦成一根竹篾,但是双手很灵巧,和他这个年纪不相称。母亲在世的时候扎纸手艺很高,现在都保留在手上,嘴巴很笨。
西屋飘出一缕淡淡的灯烟。白先生在里头画骨图,老人脊背佝偻,烟杆头忽明忽暗,把墙上堆着的骨头影子晃来晃去。只要他不出来,义庄的傍晚就少了大半声响。
阿纸把最后一叠纸钱数清楚之后,拍掉手上灰尘。
算起来,她接手义庄已经三年了。前后共处理了四十七具无名尸体。县城东面漏泽园为官府所设,收尸有簿册可查,死者可分得八尺坟地,名字刻于砖上立小碑。民间义庄和官办不同,并没有土地、资金等条件,只有一叠木牌。
无名尸停放三年之后,官府的记录上名字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于是她便用墨笔把名字写在木牌上供奉在西墙上。活着的人忘记了的东西,纸代替他们来记。
这话是老掌柜交钥匙时跟她说的。老掌柜讲,义庄掌柜干的是阴间营生,守的却是阳间人的清白。
巷口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一快地敲了三下之后,苍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的时候到了。阿纸抬头望着天空,乌云很低,马上就要下雨了。
下雨和敲门的声音是一起出现的。
“开门!义庄快开门!”拍门那人嗓门尖,雨声裹着慌张,“绣楼送殓!”
阿纸拔开木闩。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抬担架的伙计,还有一个撑油纸伞的管事。担架停在门槛外,白布盖着个人形,雨点砸在布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
楼里的姑娘跳楼自杀身亡了。管事把伞往尸体那边一歪,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按老规矩,要义庄验过才算数。”验出结果后就告诉我们一声,这样我们就可以回绣楼复命了
阿纸侧身让他们进来。伙计抬着担架踏进院子,木架吱呀作响。她伸手托住担架尾端,隔着一层粗布,指尖碰到死者脚踝,冰凉一片,分不清是尸身的冷,还是雨水的冷。
把尸体放在验尸台上。伙计退到院外之后,管事就留在廊下收起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滴地往下滴。
阿纸打开了验尸灯。豆丁很懂事地躲在廊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偷看。白先生的房门只打开了一条缝,灯烟稳稳当当地不动,老人就站在门后看着。
她伸手把白布掀开。
一张看着还很年轻的脸,约莫十九岁,眉眼轮廓都还没完全长开,肤色被雨水泡得泛着青白。长发散开来,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脖颈。
阿纸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脖子上。
《洗冤录》她自己抄写了三遍,所用的本子是白先生留下的旧本子。自缢而亡者,绳痕斜向耳后,在脑后分开,并不交叉;被他人勒死后伪装成自杀,绳痕就会交叉缠绕,颜色也会更深一些。但是眼前的尸体脖子上没有任何勒痕。
没有勒痕,这件事本身就存在问题。绣楼说她上吊自杀,如果真的上吊的话,脖子上应该会有痕迹。没有痕迹就说明所说的是假的。
她翻开死者的手。
主要观察指甲。
动作突然停止。
十根手指甲都变成了靛蓝色,绣楼里的姑娘们都很喜欢染这种颜色,并不稀奇。奇怪的是指甲断口处的情况,右手食指的指甲从中裂开,断茬向外突出,看起来刚裂不久。
如果是自尽的话,人悬在空中,双手自然下垂,手指最多碰到自己的手掌,断茬应该朝内。断茬在外,说明死者临死前曾用力抓过什么东西——抓了一只手或者一根绳子,那是她拼命想攥住的东西。
阿纸直起身,接过豆丁递来的一碗清水,递到管事手边。
她做这个动作很稳当。并不是出于好意去安慰,而是上一辈子形成的习惯。以前在审讯室里,把水推到对方面前,看着对方接水的时候会不会发抖。
管事的伸手接过碗,手看起来很稳,但是不小心把水滴到了鞋子上。
她拿起炭笔,在随身小册上写四个字:不是自尽。
将册子递到管事眼前。
管事的人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验台上看了过去:“姑娘说笑了,楼里的人已经验过了,确实是悬梁——”
阿纸提笔继续写:指甲,靛蓝,不是自尽。
翻到背面就是刚才查验的情况,落笔很重:
一、没有脖子上勒出的痕迹。但是凡是要上吊的,都会有绳子留下的痕迹。
二、指甲断裂,断口朝外。死者在生前曾用力抓握过外物。
三、指甲缝里还有第二层靛蓝染料,嵌在指甲断口处。
到了第三条的时候,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做指甲的时候要先打底,再涂上面的颜色。断茬缝里的那层颜色更深,说明指甲裂开的时候,染料还没干透。也就是说,指甲断裂就发生在染完指甲没多久的夜里。
可绣楼的说法,是昨夜她悬梁自尽。
雨点打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验台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阿纸在灯光闪烁的地方没有动。想起白天分拣纸钱的事,三等归有主亡魂,一等归无主孤魂。眼前这个姑娘有名字、有姓氏,但是从被抬进义庄开始,就成了一半无主之人。绣楼一口咬定她是自杀,毁掉了她的名节;而那个被她碰到的人此时此刻还活着,在外面。
在走廊的柱子后面,豆丁小声的问道:“阿纸姐,她的名字是什么?”
阿纸在小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且举起来给他看。
阿绣。乙字三号。
孩子点头之后就跑回纸马堆里,选了一匹扎得最周正的纸马放在廊下,马头向着院子里面——给新来的亡魂认门。
阿纸这一晚睡得比较浅。后半夜起来添灯的时候经过了验台,鬼使神差地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手。
靛蓝色的指甲在灯光下发出微微的光亮。
断口处的深色染料在傍晚时分验尸的时候看得很浅,但是到了晚上却更深了,不是被涂上去的颜色,倒像是活过来的一般顺着指甲纹路慢慢渗入到皮肉之中。
阿纸还是一动不动的,手指也变得冰凉起来。
她三年来一直都在查验尸体。染料不会自己变深。
除非,这具尸身藏着的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