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号码再没开过机。
我连着三天每天晚上打一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四天我再打，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去营业厅查，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古怪。
“这个号是预付费卡，没登记实名。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五天前，呼出过一次，打给——”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打给您的号码。之后就没有任何使用了。”
“能查到那张卡在哪个营业厅办的吗？”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记录。可能是很早以前办的，那时候实名制还没严格执行。”
我走出营业厅，站在街边，把手机里的短信又看了一遍。“门开了吗？”四个字，发送时间是那天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那个时间，我正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谁会在那个时间发这样一条短信？而且精准地知道那扇门的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小雅。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之前跟她提过的所有细节。她的习惯，每一条信息都要落在纸上。
“你有没有想过，”她放下笔，看着我，“那个号码，可能不是活人用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过，沈知秋在正一待了五十年。那个空间和殡仪馆的其他地方不一样，它存在于某种‘之间’的状态。如果‘正一’被关闭了，那些在正一里存在过的东西，包括信息，可能会泄漏到外面来。就像一个被压缩的文件突然解压，内容会散落到周围的系统里。”
“你是说，那条短信是沈知秋发的？”
“或者是那十六个残魂中的某一个。”林小雅合上笔记本，“它们被送走了，但送走的过程会产生‘溢出’。你之前说账本上凭空多了一行字，对吧？那也是一种溢出。它们存在过的证据，在消失之前，会短暂地泄漏到现实里。短信、账本上的字、冷柜上的划痕——都是残留。”
我想起16号冷柜门上那个“正”字。这几天我每晚都去看，那个字还在。没有变深，也没有消失，就那样浅浅地刻在不锈钢表面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那怎么办？”我问，“就让它留着？”
“暂时别动。”林小雅说，“如果它消失了，说明溢出结束了。如果还在，说明还有东西没走干净。”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不希望它消失。
第十二章：新来的
第十一天，殡仪馆来了一批新遗体。
每年冬天都是高峰期，老人熬不过去，意外也多发。那天下午一口气送进来六具，把西区的冷柜占了大半。其中五具都有家属认领，登记、火化、告别仪式，流程走得很快。但第六具不一样。
登记单上写着：“无名氏，女，约三十岁，发现于城北河道。尸体完整性：头部缺失。”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登记处，手指有点发僵。无名氏。女。头部缺失。和半年前苏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负责送遗体来的是城北分局的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出头，姓孙，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女的年轻些，扎着马尾，姓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截黑色的布条。
“河里捞上来的，”孙警官把材料递给我，“发现的时候泡了大概三四天，面部没法辨认。头部缺失，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切下去的。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我们查了失踪人口库，暂时没有匹配的。”
“死因呢？”
“等法医报告。”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殡仪馆的？”
“遗体处理员。”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办完交接手续，两个警察走了。我站在停尸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登记单。冷柜已经安排好了，17号。新加的柜子，上个月才装的。老刘说这几年无名尸越来越多，十六个不够用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去巡逻。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具女尸的登记信息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地点是城北河道，具体位置在城北桥下游大约两公里处。那个位置我熟悉，三年前我刚来殡仪馆的时候，老刘带我去那边接过一具遗体。当时是个男的，也是无头，也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最后那具遗体被认定是意外溺亡，火化了。但我记得老刘当时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说了一句话：“这条河，不干净。”
我拨了林小雅的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城北河道又发现无头女尸。”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送来的。登记信息和你之前查苏晚案时的记录很像。年龄、性别、头部缺失、抛尸地点都在城北河道。”
“我明天去局里查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陈默，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事？”
“什么？”
“苏晚是城东工厂的案子，赵建国处理的。但这具新的，在城北。城北那片地方，据我所知，不属于赵建国的势力范围。”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是说，还有别人在用这条河？”
“我不是说‘别人’。”林小雅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赵建国一个人。殡仪馆的‘特殊通道’，可能有好几条支线。赵建国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条。”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路灯照着空旷的水泥地，远处是停尸间的轮廓。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老刘的账本上，记录了从石老师时代开始的所有“接引”记录。编号001到019。但019之后呢？如果还有新的无头尸送进来，账本上会不会出现编号020？
我打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019号下面，有一行新的字，墨迹很淡，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编号020，未完成。发现地点：城北河道。”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账本差点滑下去。今天下午才送来的遗体，账本上已经有了记录。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翻遍了办公室的监控——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这是老刘一直坚持的。他说“有些事不能留影像”。
我把账本放回去，锁好。然后站起来，往西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