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的活法
扇子递过来。她接了。嗤的一声,两半。接着嗤嗤又几声。她笑。宝玉在边上说,响的好,再撕响些。她撕完了,手一松,扇子落地。地上是碎竹条,碎纸,乱七八糟。她看着那堆东西,笑够了,倚在床上说,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她这辈子,就活了这一声嗤。
她手巧。针线活,满府里没人比得过。宝玉那件孔雀毛的褂子烧了个洞,外头找不着人补,她病着,爬起来,坐灯底下,一针一针补。补完了,手按着那块补丁,按了按,平了。她没笑,也没说话,躺回去。那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回。
她平时不安静。坠儿偷了镯子,她知道了,把坠儿叫来,手戳在坠儿脸上,戳一下,骂一句。坠儿哭,她不听。她不是管事的人,轮不着她管,可她管了。管完了,晴雯把她的手往袖子里一揣,走了。手是热的,气的。
她跟袭人不对付。袭人攒人缘,攒贤惠,攒将来,她看着就烦。她不攒。她要什么,当场就办。办完了,手一松,事就过去了。她记不住仇,也留不住好。手心里空,她就痛快。
后来她病得起不来了。宝玉来看她。她躺在床上,手搁在被子上面,瘦了,指头还长。她看着宝玉,没哭。她叫他把外头那件袄脱了,她把贴身的袄脱下来,递给他说,这个你拿着。又把手上的指甲咬下来,两个,递给他。她说,这个你也拿着。她手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就这么给出去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收拾她住过的那间屋。桌上搁着一把扇子,没撕的,好的,她留着的。没人知道那把扇子是谁的,为什么没撕。收屋子的人拿起来看了看,搁回桌上,走了。那把扇子在那儿搁了很久,落了一层灰。
晴雯的活法,一个字:撕。
不是恨,不是闹,是要那一声响。扇子递过来,嗤一声,两半。她笑。她不攒,不藏,不忍。要什么当场要,完了手一松,事就过去了。她跟黛玉不同。黛玉是哭,晴雯是笑。她笑完了,命也短。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把指甲咬下来递给宝玉,那是她最后的一撕。不是扇子,是自己。撕完了,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