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的活法
刀架在脖子上。凉的。她跪着,手撑着地。砖缝里渗水,手心里一片潮。她没看武松,看着地上那双手。指头张开,按着砖,指节发白。
她这辈子,手一直在够。
小时候在张大户家,她够桌上的糖,够不着,踮脚,碗砸了。张大户打了她一顿。后来她够东西就攥,攥住了不撒手。撒手就砸碗。
先够武大。够着了,是个矮子,三寸丁,她站在他边上,肩膀比他高。夜里躺下,她翻过身,背对着他,手搁在胸口,攥着被角。白天她在灶上做饭,刀剁得响,剁完了,刀往砧板上一插,手在围裙上擦一擦,站着。站一会儿,接着剁。那刀剁的不是菜。
后来够着了西门庆。西门庆高,手面大,进门那天她递茶,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碰完了,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袖子里,手心是热的。热了半天,没凉。
再后来李瓶儿进来了。李瓶儿有钱,有箱子,有西门庆的眼看她的时候多停的那一停。她就够了,够不着了。够不着,她就挠。李瓶儿生了孩子,她站在门口看,手扶着门框,指甲抠着木头,抠出一道印。抠完了,她低头看指甲缝,里头有木屑,她用牙咬出来,吐了。
西门庆死了。她站在灵前,手垂着。往后谁也没得够了。那几天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搁在桌上,不知道往哪儿放。搁一会儿,拿起来,搁膝盖上。再一会儿,又搁回桌上。
武松回来那天,她正在灶上热饭。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是他,手底下的勺子停了停。她认得他,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她把勺子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跑。她跑不动了,够了一辈子,累了。
跪在地上那会儿,手撑着砖,撑得酸。武松没说话。刀往下压。她手从砖上松开。松开的一下,手心里那点潮还在,凉的。她往前趴了趴,脸贴着地。砖缝里有水,闻着像铁。她这辈子,手一直在够。够到最后,什么都没够着,手先松了。
那一刀下来的时候,她手搁在地上,指头张着,空着。
后来有人来收尸。那人先看见的是那双手,还搁在地上,指头张着。他蹲下,把那双手往边上一拨,拨开了,才看见底下那块砖。砖上有一道湿印,是她手心捂出来的,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