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的活法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那家出来。巷子里潮，石板缝里渗着水。他走得慢，袖子沾了墙上的青苔。走到街口，早点摊刚支上锅，热气腾起来。他站住，摸了摸兜，有几个铜板，要了碗粥。蹲在路边喝。喝完，把碗搁回摊上，走。
走到河边，站住。水是灰的，慢慢流。他站了会儿，袖着手。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没钓着。他看了一眼，走了。
回到住处，推开门，桌上摊着昨儿写的半张纸，墨干了。他坐下，拿笔蘸了蘸，接着写。写了三句，停了。看看，划掉两句。又写。这回没划。搁下笔，念了一遍，嗓子哑，念出来不好听。他笑了一下，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中午没吃。下午有人来叫他，说那边等着呢。他站起来，把袖子里的纸掏出来带上，走。路上碰见个卖花的，他站住看了一眼，没买。
到了地方，几个女人围着，给他倒酒。他说，昨儿写了个新的。她们说，唱。他就唱。嗓子还是哑，可他唱得慢，字咬得清楚。唱完了，一个说好，一个说听不懂。他笑，说，听不懂就对了。端起酒，喝了。
喝完酒，有人留他。他坐下，看她们说话。一个说昨儿来了个客人，手面大，赏了二两。一个说那客人身上有味，熏得头疼。他听着，不插嘴。后来她们问他，你今儿住哪儿。他说，再说。她们笑，说，又是再说。他也笑。
天黑了。他站起来，说走了。她们留，他说，明儿来。推门出去，街上凉。他袖着手走，走了一段，站住。想了想，没地方去。又走。走到一座桥，站住。桥底下水响，他听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住处，推开门，点上灯。桌上那张纸还在。他坐下，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会儿，回来坐下，拿笔又写了三句。写完了，没念。搁下笔，躺下。衣裳没脱。躺了一会儿，又起来，把灯吹了。屋里黑。他躺在黑里，手搁在胸口，没动。过了一会儿，手拿下来，搁在枕边。后来手又搁回胸口。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他起来。桌上那张纸还在。拿起来，折好，塞袖子里。出门。早点摊的粥还热。他蹲在路边喝。喝完了，走。河边，水还流。老头还在钓。他站了站，走了。
后来他死了。几个女人凑了钱，把他葬了。葬完了，其中一个说，他这辈子，没亏着自己。
这就是柳永的活法。兜里没钱，袖子有纸。他不填坑，也不抓着什么。写完了就唱，唱完了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换了就换了。手袖着，比西门庆敲着，不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