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感悟
西门庆那天起来,铺子里没事。应伯爵没来,没人求他办事,没女人捎信来。他吃了早饭,去铺子里转了一圈,账翻了两页,没意思。出来,街上走。
走到狮子街,站住。看对过那家绒线铺,门开着,里头一个老头在算账。他看了一会儿,走了。走到县前,看见告示,站住看。看了半天,上头写什么,他没往心里去。看完,走。
走到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茶是粗茶,他喝了一口,搁下。摊主认得他,过来搭话,说西门大官人今儿闲。他嗯一声。摊主又说,听说那桥要修了。他又嗯一声。摊主看他不想说话,退回去了。他坐了会儿,搁下茶钱,走。
回家,吴月娘在屋里纳鞋底。他进去,坐下。吴月娘说,今儿没出去?他说,出去了。吴月娘说,铺子里没事?他说,没事。吴月娘不说话了,低头纳鞋底。他坐了一会儿,出来。走到潘金莲门口,站住。里头没动静。他站了站,没进去。转身走了。
到书房,坐下。桌上摊着账本,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他看着。看了一会儿,回来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看了看,划掉。重新写。又划掉。
天黑了。点灯。灯花爆了一下。他拿剪子剪了剪。搁下剪子,坐着。手搁在桌上,指头一下一下敲。敲着敲着,想起那两间铺面,明天得让人去量尺寸。想起那只樟木箱子,铜锁亮。想起应伯爵前儿说的那娘们儿,腰细,走路带风。
他坐着,手敲着,脑子转着。转着转着,夜就深了。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黑,他站在黑里,手垂着。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手搁在被子上,指头一下一下敲。敲着敲着,睡着了。
这是没事的一天。有事那天,是另一副样子。
那天应伯爵来了三趟。第一趟说有个绸缎庄要转手,他听了,没接话。第二趟说县里要修桥,问他捐多少,他说看看。第三趟说有个娘们儿,刚死了男人,手里有两间铺面,人长得也好。他这才抬起头,说,在哪儿。
应伯爵说了地方。他下午就去了。去了不进门,先在对过茶棚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喝到那家的门开了,出来个女人,三十上下,腰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带风。他把茶钱搁桌上,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匹缎子过去,说是铺子里新到的货,给娘子看看样子。第三天他亲自去了,说是路过,进来坐坐。坐下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摆着一只箱子,樟木的,铜锁擦得亮。他心里记下了,嘴上说,娘子一个人过,不容易。
那女人给他倒茶,手白,指甲修得圆。他接茶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没恼。他就知道成了。
过了半个月,那两间铺面归了他。又过了半个月,那女人也归了他。铺面怎么归的,没人细说。那女人怎么归的,也没人细说。只看见他每天从铺子里回来,路过她门口,进去坐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嘴上有笑。
潘金莲知道了,在屋里摔了一只茶碗。他进去,看见地上碎瓷,没说话,坐下脱鞋。潘金莲说,你又去那家了。他说,谈生意。潘金莲说,谈生意谈到她屋里去了。他说,你管得宽。潘金莲说,我管得宽?他抬眼看她,说,你再说一句。
潘金莲不说了。他躺下,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缝,他看了很久。后来潘金莲过来,手搭在他身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拿开,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先去看账。应伯爵又来了,说那个修桥的事,县里催得紧。他说,捐。应伯爵说,捐多少。他说,五十两。应伯爵说,太少了吧。他说,那就一百。应伯爵说,行。他拨着算盘,嘴里念了个数。念完了,搁下笔,说,走,吃酒去。
酒桌上他多喝了两杯。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高了。他没去潘金莲那儿,也没去那女人那儿。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会儿,点了根香,看着那点红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后来他把香按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黑,他站在黑里,手垂着。站了一会儿,进屋,躺下。临睡前他想起那两间铺面,明天得让人去量量尺寸,重新收拾收拾。又想那女人的箱子,樟木的,铜锁亮。想着想着,睡着了。
临死那天,他躺在床上,还问铺子里那笔银子收了没有。收了,他说好。没收,他说去催。说完了,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说,我还要。
他的活法,就是把每一刻都填满。有事,事推着他走。没事,那个空推着他走。手不敲,脑子转。躺下了,指头还敲。填满了,还是空。临死那句“我还要”,不是贪,是那个空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