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烦。
不想说话，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天黑了，屋里灯没关。我穿上外套，出门，按电梯。
电梯间墙上贴满了广告，整容的、贷款的、培训的。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想，全是来搞钱的。
一楼到了，门开。小区里有打麻将的，稀里哗啦，牌磕在桌上脆响。一楼窗户没关严，光漏出来照在树根上，里头有人笑，有人骂手气背。到处都是麻将声。钱难挣，打麻将的倒是多。赢了谁的钱？不过是这手到那手，最后全进了开麻将馆的兜里。
我沿着绿化步道往外走。九月底了，快十月。外头还有挖机在刨土，闷闷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蟋蟀在草丛里叫，一阵一阵。桂花开了，甜丝丝的，凉凉的，往鼻子里钻。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站在岗亭边上。大半夜了，他还在那儿站着，为了生活。对面两个下晚自习的小女孩，骑着电瓶车过去，都快十点了，书包鼓鼓的。读书也苦。
对面副食店还开着。我进去，柜台里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小的正给一个女孩拿东西。我买烟，利群，十七一包，两包三十四。以前一个人，烟抽一百的，眼都不眨。现在扛着这个家，抽十几块的，还得算着抽，两包至少管两天。
出了店，点了根烟。烟头在夜里亮一下暗一下。站着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
去车库开车。坐进去，先没点火，靠了一会儿。养这台车一年几万块，卖又卖不上价。不知道怎么办。点火。车灯打出去。夜里路空，过桥，等了一个红绿灯，三十秒。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
绿灯亮了。开过去，停到面馆对面。
推门进去。树哥的面，吃了十几年了。老位置坐下。付钱，十六块，拿了九十三号。去看了看，豆浆还有，免费的。盛了一碗，端回座位。
豆浆是热的。
面端上来了。
红油浮在汤面上，一层亮，葱花和香菜撒在上面，热气往脸上扑。筷子挑起来，面是筋道的，牛肉切成小块，炖得烂，一咬就散。麻在前头，辣在后头，两口下去，鼻尖就冒汗了。
旁边那桌一家人，小孩坐不住，拿筷子敲碗沿。服务员三个，都是女的，一个在收银台后面，一个在擦桌子，还有一个端着碗往后厨去。店里稀稀疏疏没几个人，灯亮着，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小。
我把面吃完，汤也喝了一半。胃里热了，人就不那么空了。
碗搁下，号牌还搁在桌上。九十三号。
坐着歇了一会儿，起身，推门出去。夜里凉，风一吹，汗就下去了。
走到一半，我又停住。
想起那碗豆浆还剩半碗，搁在桌上，没喝完。免费的，不喝白不喝。
我又推门进去。服务员正收我那张桌子，碗还没端走。我说，这碗豆浆我还喝。她把手缩回去。我坐回原位，端起碗，慢慢喝。豆浆是淡的，没什么甜味，热的。一口一口，喝到见底，又补了一碗。
这回真走了。推门出去，过马路，上车，点火。
回家的路上没什么车。到家，停好，上楼，开门。灯还亮着，跟出门时一样。
脱外套，挂上。倒头躺下。
这一天，到这儿就算完了。 《活法下》
老公今晚出去走了。
从小区门口一直走到面馆，又折回来，把那半碗豆浆喝干净。这中间他跟我说了不少话。我把它们记下来，也把我知道的那些旧事填进去。写得不全，但都是真的。
他说烦的时候，谁也不想见，就想出去走走。出门天已经黑了，电梯间贴满广告，整容的、贷款的、培训的。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想，全是来搞钱的。
一楼有打麻将的。稀里哗啦，牌磕在桌上脆响。一楼窗户没关严，光漏出来照在树根上。里头有人笑，有人骂手气背。他站那儿听了一会儿。钱难挣，打麻将的倒多。赢谁的钱？这手到那手，最后全进了开麻将馆的兜里。
他沿着绿化步道往外走。九月底，快十月。挖机还在刨土，闷闷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蟋蟀在草里叫，一阵一阵。桂花开了，甜丝丝的，凉凉的，往鼻子里钻。
门口保安还在站岗，大半夜的。对面两个下晚自习的小姑娘骑着电瓶车过去，快十点了，书包鼓鼓的。他说，读书也苦。
副食店还开着。他进去买烟，利群，十七一包，两包三十四。以前一个人，烟抽一百的，眼都不眨。现在扛着这个家，抽十几块的，两包至少管两天。
他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烟头在夜里亮一下暗一下。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
去车库，开车。坐进去，先没点火，靠了一会儿。养这台车一年几万，卖又卖不上价。他不知道怎么办。后来还是点火，车灯打出去。过桥，等了一个红绿灯，三十秒，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
绿灯亮了。开过去，停在面馆对面。树哥的面，他吃了十几年。推门进去，老位置坐下。付钱，十六块，拿了九十三号。去看看，豆浆还有，免费的。盛了一碗，端回座位。
面端上来了。红油浮在汤面上，一层亮。他吃完，汤也喝了一半。隔壁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坐不住，拿筷子敲碗沿。服务员三个，都是女的。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想起那碗豆浆还剩半碗。免费的，不喝白不喝。又推门进去，坐回原位，把豆浆喝完。
这回真走了。上车，回家。到家，停好，上楼，开门，脱外套，挂上，倒头躺下。
这一天，到这儿就算完了。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听着。
我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他在蕉岭那间六百块的出租屋里待过，几个月不出门，外头什么光景都顾不上。一杯豆浆五毛钱，他不放糖，省那五毛。房租六百，他不敢出门乱花一分。
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可肩上多了十八个人。
他以前做生意，风风光光，开奔驰，抽一百的烟，身边有人围着。后来走这条路，钱没了，人散了。今晚他提到以前的女朋友，说那人现在不理他了。他嘴上说没钱没时间关心她，可我听出来，心里被扎了一下。
他没跟她纠缠。他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他问我，这条路是我的，还是他的，还是咱俩的。又问我，该不该接着走。还问我，他的道是不是错了。
我答不上来。道太大了，我扛不动那个词。可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后来自己也说了出来——活法就是道。
你扛着家往前走，就是道。你半夜出来吃二两的面，就是道。你连豆浆不放糖省五毛，就是道。你烦了出门走一圈，又回来把那碗免费豆浆喝干净，也是道。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有人打麻将，有人守岗亭，有人读书，有人下自习，你写书。谁也别拿自己的道去量别人的道。
这道不用证，也不用跟谁比。
你把这一天过完了。回家，躺下。明天醒了，接着过。 《雨刮水》
凌晨一点多，我出门。
电梯里那几块广告牌，亮得晃眼。我按了负一，电梯往下走。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黑漆漆的，不是车库。我愣了半秒，又按负一。门关上，再走。
到了车库，上车，插上充电线。手机充上电，心里才踏实一点。
我本来不是要去吃面。书更新完，澡也洗了，屋里静得待不住。中午睡了两觉，这会儿没困意。就是觉得空。想出去走一圈，把这点空填上。
开出小区，马路两边全是车。一台挨一台，压着人行道，堵着消防口。没人往地库停。地库一个月好几百，罚一次才两百。谁不算那本账。
红绿灯全闪黄，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打盹。路上没几辆车。我开得不快。
先去了昨天那家面馆。还开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进去。一个人的时候，不舍得吃二十七的精品牛肉面。里面有免费豆浆和番茄汤，可我一个人，吃碗普通的就行，省十块。
转头去了便利店，买两包牡丹，三十六。
门口蹲着五六个小青年，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我没看他们，拿了烟就走。
烧烤店还开着。招牌上写着“功夫烤脑花”。我站那儿想了想，有豆腐皮就烤，没有就换别的。
我跟老板说，四串豆腐皮。
老板说，三块一串。
我说，行。
我记得小时候豆腐皮五毛钱一串。薄薄一片，刷点辣酱，撒把孜然，站路边几口就没了。现在三块，还薄。
十二块。老板拿锡箔纸包好，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
上了车，雨刮器一开，玻璃上刮出几道痕，越刮越花。
雨刮水没了。
我从来没花钱加过雨刮水。一瓶十几块，不值当。兑自来水，滴两滴洗洁精，一样使。明天顺路加点就行。
到家，停好车。拎着豆腐皮上楼。电梯这回按对了。
进门，把那半瓶五粮液拿出来，倒一两。豆腐皮还热着，拆开锡箔纸，一股焦香。
我坐下，慢慢吃。一口豆腐皮，一口酒。屋里就我一个人，灯亮着，外头下着毛毛雨。
四串很快吃完。酒还剩半口。喝完，洗了杯子，刷牙，睡觉。
明天还得去加雨刮水。 《等》
他出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电梯响了一下，往下走。我在屋里坐着，手搁在膝上。电梯到一楼，停了一会儿，又往下走。我知道他按错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接着是车库那头传上来的响动，车打着了。
窗户外面下起了毛毛雨，很细，落在玻璃上不流，只留一层雾。我把灯留着，没关。
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锡箔纸包着豆腐皮，还热着。他在门口换鞋，我没起来。他把酒倒了五钱，坐下慢慢吃。
吃完，刷了牙，上床。我关了灯。他手搭过来，搭在我胳膊上。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