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兔试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5266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乐义宝裹着棉袍到后巷的时候,二哥已经在铜甑旁边蹲着了。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火已经生上了,铜甑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甑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乐义宝,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乐义宝也没提昨天的事。他走到架子前面,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周小子昨晚记的册子。两个人闷头干活,一个看火,一个记录,谁也没多话。


过了一会儿,二哥忽然开口了:“义宝。”


乐义宝抬起头。


“昨天的事,别跟大哥说。”


乐义宝看了他一眼。二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根柴火,半天没往灶膛里塞。


“我不说。”乐义宝说。


二哥点了点头,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蹿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乐义宝想了一晚上的那些话,到底没说出口。他想,再等等吧。


周小子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换下来的旧米汤,倒进墙根下的泔水桶里。他经过二哥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二少爷,火大了。”二哥嗯了一声,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一根,火苗矮了下去。


乐义宝站在架子前面,把那本册子翻到第三只盘那一页。页角上,二哥用炭条画的那个小圈还在,圈旁边写着“成了”两个字。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转身朝东厢房走。


“义宝。”二哥又叫了一声。


乐义宝回过头。


“今天的盘子,我来记。”


乐义宝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成。”


二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架子前面,从乐义宝手里接过册子。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到新的一页,拿起炭条,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乐义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二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周小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瓷管,把换下来的旧米汤倒进粗瓷碗里。他学了两个多月,记数已经不用乐义宝盯着了,每天换水、看颜色、填表格,一气呵成。今天是第一只盘满第四个月的日子,他早上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三少爷,”周小子把碗搁下,“第三只盘的颜色比昨天深了。”


乐义宝凑过去看。确实深了。深绿里透着一点墨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黄晕,那是青霉素分泌到一定浓度才会出现的。他伸手在盘壁外面轻轻弹了一下。白膜晃了晃,没散,又贴回去,稳稳地覆在液面上。


“今天可以试了。”乐义宝站起来。


大哥从正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灰兔子。那是昨天孙掌柜从城外带回来的,说是野地里逮的,身量不大,但腿脚利索,在笼子里扑腾了一夜。大哥把笼子搁在石桌上,蹲下身看了看兔子的左后腿。腿是完好的,皮毛光滑,只有耳朵尖上有一道旧疤。


“从哪儿下手?”大哥问。


乐义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那是他昨晚画的图,一只兔子侧躺的姿势,左后腿外侧画了一道线,旁边标着“切口”“涂药”“观察”三个步骤。他把纸铺在石桌上,指着那道线。


“这里,腿外侧,划一道口子,见血就行,别割太深。割完了等半天,让它发炎化脓。明天这个时候再看,如果肿了、热了,就把第三只盘的药涂上去。涂完了再等三天,看消肿不消肿。”


大哥看了两遍图,点了点头。他打开竹笼,把兔子抓出来,按在石桌上。兔子挣扎了两下,周小子伸手按住它的后腿,力道不轻不重。大哥从怀里摸出一把用酒擦过的小刀,在兔子左后腿外侧轻轻划了一道。刀口不长,不到半寸,血珠沁出来,兔子蹬了两下腿,没叫。


乐义宝从东厢房拿出那只第三盘,用瓷管吸了一小管菌液,滴在刀口上。菌液是暗绿色的,带着一点酸腐气,滴上去之后兔子抖了一下,又安静了。周小子用一块干净纱布把伤口盖上,用布条缠了两圈,系紧。


“明天看。”乐义宝说。


第二天,兔子左后腿肿了一圈,摸上去发烫。大哥把纱布揭开,伤口周围红了一圈,中间发白,是脓。周小子端来一盆蒸馏水,把伤口洗干净。那蒸馏水是孙掌柜前两天用铜甑蒸出来的,存在西厢房一只干净瓷坛里,专门留着配米汤和洗伤口用。乐义宝再次拿出第三盘,又滴了一管菌液上去。这次滴得比昨天多,菌液顺着伤口淌下去,把纱布洇出一片暗绿。


第三天,红肿消了一圈。第四天,肿退了大半,伤口开始收口。第五天早上,大哥把纱布揭下来,伤口已经结了痂,痂下是新鲜的粉色肉芽,没有脓,也不烫了。兔子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左后腿着地的时候不再缩着。


乐义宝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只兔子跳来跳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很平静。大哥蹲在旁边,伸手按了按兔子的左后腿,兔子蹬了他一下,力气不小。


“成了。”大哥说。


乐义宝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东厢房,把第三只盘从架子上端下来,放在条案上。白膜还是深绿色,边缘的黄晕比五天前更宽了一圈。他用瓷管又吸了一管菌液,滴在一只空盘里,看着那滴暗绿色的液体在盘底慢慢摊开。


半瓷管。一整盘提出来,只够兔子用一次。要给人用,至少十管。要量产,得把这个数翻几百倍。


他把瓷管放下,蹲在条案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产量和提纯,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知道方向,但具体怎么做,得靠搜索框。可这些天它一直沉默着,像一口被堵住的井。他试着在心里默念“青霉素产量”,井口纹丝不动。他又默念“青霉素提纯”,还是没反应。


乐义宝闭上眼,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直接搜答案,而是搜了“点青霉生长条件”。这一次,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信息流渗了出来。


“点青霉生长条件。温度:二十四至二十六度最适,低于二十度或高于三十度生长停滞。湿度:表面培养需保持液面湿润但不积水。营养:碳源以蔗糖、乳糖为佳,氮源以玉米浆、豆饼浸出液为佳。光照:暗处生长优于明处。酸碱度:中性偏酸,pH6至7。”


乐义宝睁开眼。他盯着那行“玉米浆”看了好几秒。米汤里没有玉米浆,大伯的偏房里也没有。但北京城里有磨坊,磨坊里有玉米面。玉米面煮水过滤,就是玉米浆。


他站起来,走出东厢房,朝正在院子里收拾兔笼的大哥喊了一声:“大哥,今天下午去趟磨坊,买几斤玉米面。”


大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乐义宝又走回条案前,重新蹲下。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把“提纯”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忽然换了个问法:“青霉素怎么从培养液里弄出来?”


搜索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井口又松动了一下。


“青霉素提取。一、过滤:用细纱布将培养液与菌丝体分离,取清液。二、酸化:加酸至pH2至3。三、萃取:用乙醚或醋酸戊酯从酸化液中萃取青霉素。四、反萃取:加碱水将有机相中的青霉素转回水相。五、干燥:低温蒸干得粗制粉末。注意:乙醚易燃,操作须远离明火。无乙醚时可用白酒蒸馏代替,但效率极低。”


乐义宝把这行字读了两遍。乙醚,他记得大伯的药柜里好像有。上次配什么药的时候用过。白酒蒸馏,大伯后院那套铜甑就能改。粗制粉末,纯度不高,但比不纯化的菌液强得多。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和毛边纸,蹲在地上开始写。写了几行,又划掉,重新写。反复改了三次,才把“玉米浆”“恒温”“单株传代”“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这几个关键词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工序。


晌午前,乐镜宇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大哥正把兔子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院子里跑。兔子在雪地里蹦了几圈,左后腿落地很稳。乐镜宇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圆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收了收,换了一种更沉的表情。他没有问兔子怎么了,只是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只空盘里还没干透的菌液痕迹。


“成了?”他问。


“成了。”乐义宝说,“兔子腿上划了一刀,发了炎,涂了五天药,好了。”


乐镜宇从怀里摸出那本毛边纸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只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兔试”两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民国五年冬月初九,兔试成。左后腿切口,涂药五日,消肿结痂。”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然后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朝架子上那五只瓷盘扫了一眼。第三只盘在最上面一层,白膜深绿,边缘带黄晕,比其余四只都厚。


“这只盘,能提多少药?”乐镜宇问。


“这一盘,全提出来,大概能装半瓷管。”乐义宝说,“要给人用,至少得十管。要量产,得把这个数翻几百倍。”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西厢房条案上那排备用的瓷盘,又看了看正房里新添的两张木床。周小子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


乐义宝端着茶碗,没有喝。他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大哥,把茶碗搁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了字的毛边纸。


“大伯,兔试成了,下一步是提纯。我列了个单子,您看看。”


乐镜宇接过毛边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这几个词上慢慢划过,眉头微微拧起来。


“乙醚,”他开口了,“济仁堂药柜里有。上个月配止咳药水用过,还剩小半瓶。但不够,提纯一次至少要一整瓶。”


“白酒蒸馏呢?”乐义宝问。


“后院那套铜甑能改。甑口接一根弯管,通到竹筒套里,竹筒里走冷水。出来的酒比市面上的烧刀子还烈,能顶一部分乙醚。但酒里有水,萃出来的东西不纯,得反复蒸几遍。”


乐镜宇把毛边纸搁在石桌上,手指在“反萃取”三个字上敲了两下。“碱水好办,小苏打兑水就行。酸化用的酸,药柜里有盐酸,稀的,能用。过滤用的细纱布,孙掌柜那边有现成的。”


他直起身来,看了乐义宝一眼。


“这些我都能弄到。但你得告诉我,提纯的时候在哪儿做?乙醚那东西一点火就着,不能在院子里烧。铜甑改酒,也得有个单独的屋子。”


乐义宝想了想。“西厢房靠北那间,之前说要放蒸具的,还没收拾。那间屋子窗户小,通风差,但能关门。乙醚操作的时候把窗子全打开,门也开着,人站在上风头,火种全部拿走。铜甑放西厢房南间,离北间隔一道墙,两个屋子不同时用火。”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毛边纸折好,放进怀里。


“明天我让人把铜甑搬过来,顺便带一瓶乙醚。白酒先不用,等乙醚不够了再说。”


乐义宝应了一声。他正要转身回东厢房,乐镜宇忽然又叫住他。


“义宝。”


他回过头。


“乙醚和铜甑的事,我来办。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乐镜宇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提纯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烧起来,第一个跑。东西烧了可以再做,人烧了没处买。”


乐义宝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乐镜宇又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正蹲在石桌旁边收拾兔子笼子,手上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乐镜宇没有喊他,只是端着茶碗走到石桌旁边,在条凳上坐下来。


“元可。”乐镜宇开口了。


大哥抬起头。


“你跟你二弟,几天没说话了?”


大哥的手在兔笼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笼门关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才抬起头来看着大伯。


“我让张福跟他说了,再跑出去就捆在家里。”大哥说,“他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大哥的声音很平,“他该干的活都在干,窗纸糊完了,盘子也看了。他不跟我说话,没关系。”


乐镜宇盯着大哥看了好几秒。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管我的。”乐镜宇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大哥愣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有一回偷偷跑去济南城外赌钱,输了三十两银子。你爷爷知道了,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只给水不给饭。出来之后,你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乐镜宇看着大哥的眼睛,“他说,‘关你三天,是让你知道错。放你出来,是让你知道改。你要是不改,关你一辈子也没用。’”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关他。”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是没关他。”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可你也没给他机会改。你让张福传话,自己不跟他说。你让他干活,不跟他说话。你觉得他在干活,就行了?”


大哥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慢慢划了两下。


乐镜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在二哥身后站了一会儿。二哥感觉到有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大伯,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大伯”。


“糊窗纸呢?”乐镜宇问。


“嗯。”二哥点了一下头。


乐镜宇伸手在二哥刚糊好的那扇窗纸上轻轻拍了一下。纸面绷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院子中间。


“方子的事,你俩先写。”乐镜宇朝乐义宝和大哥说,“去奉天之前,把每一步都写清楚。二哥——”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门口,“二哥明天也来,三个人一起写。元可写前半段,义宝写后半段,二哥在旁边帮着看,有不对的地方就提。他看了两个月的盘子,哪只菌长什么样,他比你们清楚。”


二哥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白棉纸。他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大哥抬起头,朝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二哥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乐义宝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本册子拿下来,翻到第三只盘那一页。页角上,除了周小子歪歪扭扭的记录,还有二哥用炭条画的一个小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成了。”


乐义宝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了“玉米浆”“恒温”“单株传代”“酸化”“乙醚萃取”“反萃取”的毛边纸,折好,揣回怀里。明天写方子的时候,这些都要写进去。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大哥和二哥中间,仰头看了看大哥,又侧头看了看二哥。


“明天一起写方子。”他说,声音不大。


大哥点了点头。二哥没有点头,但也没有走开。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簌簌的,很轻。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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