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万象神宫。那一夜没有月亮。
武则天坐在神宫正殿，面前摆着七枚琉璃珠。火珠赤红，内里有火焰跳动。刀珠银白，内里有刀光闪烁。琴珠透明，内里有弦纹流转。针珠细小，内里有针影如雨。冰珠幽蓝，内里有冷焰凝固。毒珠碧绿，内里有蛇形游走。影珠漆黑，内里什么都没有，连光都吸进去。
七枚珠子排成北斗，像七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已经老了。老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风声，但她仍旧能掌控整个天下。
“陛下。”跪在殿下的五个人说，“七珠合，天下裂。此物不祥，当封。”
“朕封了太多东西。封了儿子，封了女儿，封了天下人的嘴。”武则天笑了，“现在，朕要封一个影子。”
她伸出手。烛火摇曳，殿中五人的影子同时抖了一下。
“朕的影子。它跟了朕五十年。朕杀的人，它都记得。朕流的血，它都存着。朕老了，它却越来越年轻。再这样下去，它会取代朕。”
五人沉默。殿外的风把宫灯吹得忽明忽暗。
“七珠合体，可开此门。”武则天指着殿中央。那里有一道巨大的铜门，门上刻着七颗星辰。门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光，是比夜更黑的东西。
“合珠需守宫人之血，也需一个容器。”武则天看向殿门。
殿门开了。柳渊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黑色襁褓里，不哭不闹，胸口有一处微光，像一粒刚点燃的炭。
“柳渊，你来了。”
柳渊跪下。
武则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婴儿，看了很久。
“你儿子叫什么？”
“逸尘。”
“逸尘。”武则天伸出手，指尖点在婴儿胸口。婴儿没有哭。他胸口那处微光忽然跳了一下，像一颗心。
“七珠之中，影珠最难封。它需要一个容器。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光的容器。你把他带来了。你舍得？”
柳渊低头看着儿子。他的手在抖。
“陛下。用我的血。”
“你的血不够。”
柳渊抬起头，眼睛里像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那就用我的命。”
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他的。”
她转身，面对殿下五人。
“老佛爷，你守火珠。张烈守刀珠。琴师守琴珠。上官仪守针珠。崔浩守冰珠。”
殿中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
“至于毒珠——”武则天看向殿角暗处。那里站着一个人，披黑斗篷，低头，不露脸。斗篷下摆露出一角红袍，指甲上绘着凤纹。
“太平，你守。”
暗处的人接过毒珠，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至于影珠——”武则天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封入此子体内。”
她把七枚珠子放在婴儿胸口。七珠排成北斗，缓缓沉入婴儿体内。婴儿终于哭了。哭声很大，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而落。
然后她伸出手。六枚珠子从婴儿胸口浮出，飞入六人手中。老佛爷接了火珠。张烈接了刀珠。琴师接了琴珠。上官仪接了针珠。崔浩接了冰珠。毒珠落入太平掌心。
只有影珠留在婴儿体内，像一颗跳动的黑心。
柳渊抱住儿子。他的眼泪落在襁褓上，但襁褓是黑色的，看不出泪痕。
“他会忘了这一切。”武则天说，“等他长大，他不会记得今晚。不会记得七珠。不会记得你。”
“那他会记得什么？”
“记得酒。”武则天看着殿角。那里有一只琉璃酒壶，壶中装着黑酒。“朕要你喂他黑酒。一日不可断。黑酒压珠，珠不醒，他便平安。若六珠归位，影珠被引动，黑酒便会成为开门之钥。珠一醒，他会变成门。朕的影子会借他出来。到那时，长安城所有人，都会变成影子的影子。”
她转身，面对铜门。七颗星辰开始旋转。
“陛下守哪一珠？”老佛爷问。
“朕不守珠。”武则天说，“朕守门。”
她走进铜门。门在身后合拢。门缝里的黑，缓缓吞掉最后一缕烛光。
柳渊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抱起婴儿，转身走进风雪。他身后，铜门上的七颗星辰一颗一颗暗下去，只剩影珠那一颗，还在门缝里微微发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