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龙威是被一阵钝痛拽回意识的。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好几秒才聚焦。陌生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垂着一盏蒙尘的灯泡,光线昏黄。身下不是医院的床,是硬邦邦的木板,铺了一层薄褥子。空气里混着旧书的霉味、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过又冷却了。
他试着撑起上半身,胸口一阵闷痛,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不剧烈,但整个人发虚,四肢酸软,像是跑了十公里之后那种脱力感。
"别动。"林野从右边角落的椅子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走过来,"你被震得不轻,五脏六腑都受了冲击,晕了一会儿。现在能动说明没啥大事,但别逞强。"
杨龙威接过水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水咽了三口,喉咙里的干涩才缓解。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十字路口。一头浑身倒刺的怪物。利爪掀飞了共享单车。自己被扫中,连人带车飞出去,后背撞上电线杆。再然后就是一片刺目的黄光,金属包裹全身,然后是剧痛,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发颤,"变成了金属。那不是梦?"
"不是。"
杨龙威猛地抬头:"那是什么?!我为什么会——"
"一股力量进入了你的身体。"林野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让你拥有了战甲。我也拥有战甲,跟你不一样,但本质差不多。"
"你也——"
"暗红色的。"林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我通过一些媒介获得了战甲。"
杨龙威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自己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质的、微烫的薄片。
"我那个……是明黄色的。"他喃喃道。
"嗯。名叫合光。"
"你怎么知道它叫合光?"
林野沉默了两秒。
"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他垂下眼,"跟你解释不了。那本灰色的书——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我脑子里塞东西,名字、画面、一些零碎的词汇。但为什么塞、怎么塞的,我完全不懂。"
"书?"
"嗯。上灵博书。"林野顿了顿,"名字也是它告诉我的。我确定我爷爷从没说过这四个字,书封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全是它自己钻进来的。"
杨龙威张了张嘴。他一个送外卖的,高中都没念完的人,此刻坐在满是旧书的屋子里听对面这个人说他脑子里被塞了莫名其妙的信息,怎么听都像疯人院的故事。但胸口那阵闷痛提醒他——昨天那个浑身倒刺的怪物是真的,自己变成金属人也是真的。
"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他苦笑,"我连打架都不会。"
"那东西不是你主动触发的。"林野说,"跟我不一样。我是自己通过媒介启动的,你有卡牌吗?"
杨龙威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薄片,是一张明黄色的金属卡牌,捏在指尖,举到林野面前:"是这个吗?他自己冒出来的。"
"那就是被动的。"林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假设,"我的是主动,你的是被动。为什么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中——"他摇了摇头,"我也搞不懂。可能跟那本书有关,也可能没关系。我分不清。"
木门响了。
"林野!你昨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让那堆破书给埋了!"
张柏浪大步跨了进来,深蓝运动套装,运动鞋上沾着泥点,头发被雨淋得有些塌。他手里甩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几瓶水两袋面包。
他一眼看到床上的杨龙威,脚步顿住。
"……有客人?这哥们儿怎么了?"
"杨龙威。昨天受了点伤,被震晕了,歇一晚。"林野接过塑料袋,转身去桌边放东西。
张柏浪凑近看了看杨龙威的脸色:"看着还行,就是白得跟纸似的。"
"说了,五脏六腑被震了,休息两天就好。"林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面包,撕开递给杨龙威,"吃点。"
张柏浪的目光在图书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书桌正中那本暗灰色的书上。林野正背对着他撕面包袋子,他趁林野不注意,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书封。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比周围空气的温度低得多。
"这什么?"
"上灵博书。"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重新撕开一包面包,"爷爷留下的。这东西似乎有某种神秘力量,我也不太清楚它到底能干什么。"
张柏浪挑了挑眉:"神秘力量?"
"嗯。说不清楚。反正跟战甲有关。"林野转过身,手里拿着半块面包,"你别——"
话没说完,张柏浪已经把右手掌心按在了书封上。
林野眉头一皱:"我说你别乱碰!"
张柏浪的掌心刚贴上去,上灵博书骤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暗灰色书封上掠过一丝微光。张柏浪心里一激灵,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书页猛地翻动。不是风吹的,是书自己。哗啦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室里像一串鞭炮。紧接着一股灼热气流从书页缝隙中喷涌而出,扑在张柏浪脸上,烫得他睫毛一颤。
"卧槽——"张柏浪后退半步,瞪大了眼。
一道红光从翻动的书页中冲起,悬停在他面前。光芒散去,一张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卡牌缓缓旋转,卡面上隐约可见一道如长虹贯日般的光影。
林野站在原地,面包还捏在手里,表情复杂。
"你他妈……"他叹了口气,把面包放下,"说了别碰。"
"我不知道啊!"张柏浪声音发紧,盯着那张悬停的卡牌,滚烫的脉动在胸口翻涌,"它就自己——"
卡牌缓缓落下,径直贴向他刚收回来的掌心。接触的一瞬间,两个字直接烙进意识——
长虹。
张柏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暗红火焰纹的卡牌,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颤。
"长虹战甲。"林野看着那张卡,低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跟合光一样,信息凭空出现,无法溯源。
张柏浪握紧卡牌,翻来覆去地看。卡面触感不像纸,更像金属薄片,边缘微微发烫。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媒介?"他抬头看林野,眼睛已经亮了。
"算是。"林野走回床边坐下,"不过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我说别碰你还偏碰。"
"我这不是替你验证了一下嘛。"张柏浪咧嘴一笑,把卡牌举到眼前,"怎么弄?"
林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皱:"我那时候……卡牌突然从书里飞出来,我抓住它的时候感觉它在发烫。然后一股力量引导着我把卡往腰上一拍,它就变成了腰带。两侧卡盒里一张卡亮了起来,我抽出来插进槽里,然后就变身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适:"关键是插卡的时候集中精神,顺着那股力量走。别抗拒。我当时头疼得要死,差点没撑过去。你会头疼,可能恶心,撑过去就行。"
张柏浪把卡牌往自己腰间一拍。暗红色光芒一闪,卡牌化作了实质——一条流线型机械腰带牢牢扣在他腰上,红白两色相间。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卡盒,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他看向左侧卡盒,里面几张卡牌中,有一张边缘泛着微弱的红光。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插哪边?"
"中间那个卡槽。"
张柏浪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卡狠狠插进腰带正中的卡槽。
"咔嚓。"
"行装!"两个字不由自主地从张柏浪嘴里蹦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赤红色光芒轰然炸开,整个图书室被映得一片通红。热浪扑面,书架上的灰尘被气流卷起。杨龙威在床上抬手挡眼。
光芒持续了三秒,散去。
站在原地的,是一尊以中国红为主色调、辅以纯白装甲的战甲。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胸口能量核心散发着温热的橘色光晕。比锋潜那套更修长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张柏浪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金属质感手套,指节处红色纹路微微发光。他握了握拳,空气被挤压发出轻微爆鸣。
"我……靠。"声音透过战甲传来,带着明显的震颤,但全是兴奋。
他原地蹦了一下,落地时地板沉闷一响,书架跟着晃了晃。
"轻点!弄坏了你赔吗?"林野皱眉。
"赔赔赔!"张柏浪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战甲动作带着笨拙的生涩。
他又感受了几秒,然后战甲光芒开始闪烁。
"要结束了?"
"有点……飘。"张柏浪的声音里兴奋弱了,换成一种虚浮感。
光芒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红光收缩,战甲轮廓消融,腰带从腰间剥离,重新变回那张暗红火焰纹的卡牌,轻飘飘落回张柏浪掌心。
张柏浪长长呼了一口气,额头全是汗,晃了晃脑袋。
"比喝高了还晕。但太他妈爽了。"
他把卡牌塞进运动裤口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一瓶水猛灌。
杨龙威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羡慕、困惑搅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杨哥那个呢?"张柏浪拧开水瓶盖,转向杨龙威,"你那个合光,以后还能变回来吗?"
"能。"林野看向杨龙威,"卡牌还在你身上,既然变完会缩回卡牌,那机制应该和我们一样——拍腰间变腰带,插卡启动。你第一次是被动触发的,可能还没搞明白怎么主动用,得自己摸索。"
"嗯,有可能。"张柏浪又灌了口水,拿手背擦嘴,"你变过身,就像是现成的说明书。"
"说明书?"林野苦笑,"你管这叫说明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插卡的时候该想什么,全靠蒙。"
"那不一样。"张柏浪指了指林野的卡牌,"既然你成功了,我们大概率也会成功,杨哥虽然还没尝试过,不过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杨龙威缩了缩脖子:"所以我现在就是个……有战甲的人了?"
"差不多。"林野说,"卡牌既然在你身上,说明那股力量认你。要不要主动启动,就看你自己了。"
窗外雨又大了。水珠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图书室光线越来越暗,老旧灯泡的光晕在雨天阴沉里格外微弱。
在林野将一切诉说后张柏浪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水花。
"林野。"
"嗯。"
"我觉得这事没完。"
"我知道。"
"那头怪兽跑了。黑雨衣的人也没走远。"张柏浪转过身,手插口袋,指尖按着那张卡牌,"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现在咱仨一根绳上。你负责搞明白那本书要干嘛,我负责打,杨哥——"
他看向杨龙威。
杨龙威苦笑:"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活着。"张柏浪咧嘴一笑,"活着学会用你那身壳子。"
杨龙威叹了口气:"谢谢,压力很大。"
林野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本暗灰色的书。书封冰凉,沉默,像一块封死了所有秘密的石头。
爷爷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纸条,没有暗号,没有只言片语。
一切都得他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