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那年三十一,村里人按规矩该喊她云姑。没人喊。都喊李干事。
她管三样:纸、章、账。纸是记录纸、卷宗封皮、证明材料纸,样样有数。章是所里的公章和户口专章,锁在她抽屉里,用一回登记一回。账是办公用品的账,一支笔一根钉都上账。这三样在她手里过了七年,没差过数。
领纸的规矩是我进所头一天就领教了的。别人领纸要登记,我签个字就行,因为我的纸天天用,她的说法是,你的纸在我眼皮底下用,不登记。别人不行。下边的村干部来领表格,她要问清做啥用,几张够,多一张都不给。有人说她抠。她听了也不恼,说纸不值钱,数金贵。
纸在她屋里,她屋里不让进。全所只有陈怀山进去过,还是站在门口。她那间屋我去过一回,送登记簿,满屋子纸的味道,说不上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反正跟别处不一样。桌上一把算盘,珠子油亮,一个暖壶,墙上挂本日历,日历上拿铅笔做着小记号。我在屋里站了不到一分钟,她把登记簿接过去,说回去吧。我就回去了。
一九八八年秋后,出过一刀纸的事。
那天她盘库,记录纸少了十张。一刀是一百张,她少了一刀的十分之一,还是数出来的。她从头又数了两遍,还是少十张。搁别人,少十张纸,抹个零头就算了。她不。她把登记簿翻开,从年初核到当天,核了一天半,把每个领纸的人核了个遍,谁领二十张,谁领五十张,谁的没销。核完她说,账平,纸不平。
她说这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啥意思。账是平的,纸不平,那就是纸在路上出了事。她想起那一阵吴长庚送过报表去县里,就把吴长庚叫来了。吴长庚先是不认,后来想了想,说车斗里好像压着一张,他拉煤的时候垫过。她跟他去车棚,车斗草垫子掀起来,垫着的不是一张,是十张,让机油浸了一角。她拿回来,把浸油的那角裁了,剩下的九张半裁成八开,给了老韩包东西用。那十张纸就这么销了,账上添了一行小字。
吴长庚事后逢人就说,她那个算盘,比派出所的案情还清楚。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也没接茬。过了一阵她跟人说了一句话,说纸这个东西,单看是纸,码起来是数,数要是没了,往后想找啥就找不着了。这话当时听着像句闲篇。后来我才咂摸出来,她这个人一辈子在跟一个数较劲,账上的数,纸上的数,人的数。她怕的不是少十张纸,是怕数乱了之后,从前的事就没了凭据。
她管章也一样。公章她拿麻绳拴在抽屉里,绳子另一头钉在桌腿上。有一回县里来人看她这么做,笑了,说李干事你这是防谁呢。她说防我忘了。县里来人没听懂。我也没听懂。防忘了这个说法,要用很多年才能咂摸透。章丢了是小丢,用章的人不记得用过,才是大丢。她防的是后头这个。
办户口章的人天天有。生娃的、迁走的、当兵的、招工的,都要她那一个章。她办事有个规矩,名字得本人到场报一遍,她听着没错才落章。有一回西村来了个后生,替他爹办证明,报名字的时候多报了一个字,他大概自己都没留意。李秀云把底册翻出来,指给他看,说,你爹叫张广有,不叫张广友。后生说,一个音。她说,音一样,字不一样,人就不是一个人。后生回去取了户口本,重新报了一遍。这事她后来提过一回,说名字这个事,纸上差一个字,坟里的碑都得跟着错。谁也没接她这话。她说完就出门上茅房去了,回来接着拨她的算盘。
她的算盘我见识过一回。年底对账,她左手翻簿子右手拨珠,眼睛不看算盘,翻一页拨一页,噼里啪啦,一炷香的工夫,全年的纸、墨、钉、印泥,总数出来了,跟县里底册一对,差了五分钱。五分钱,她核了半天,核出来是九月里买过一盒曲别针,发票上五分,钱付了,货让王继成经手,货上账了,钱漏了销。她把那一页翻出来给王继成看。王继成挠头。她说,不怪你,怪账。账补上了。那年她的账跟县里的底册分毫不差。这是后来她退休交账的时候人家说的,说柳河镇所三十年,她的账头一份。
她给我留过一样东西。有一年年底,她把一沓裁剩的纸边儿给我,十六开的边角,白净。她说给孩子订本子使。我说我没孩子。她说,那你留着。就走了。我留了,拿纸绳订了两个本子,一个记我抄过的卷的编号,一个记我自己的字。记编号那个本子后来一直在用。
过了年她调过一回岗,管档案的另派了人,没干俩月又还给她。陈怀山说档案还是她管着踏实。那人说她那个管法太累。陈怀山说累就对了。
她数纸不用算盘。右手捻纸,一沓一沓,五十张一停,一百张一翻,翻完在桌上墩一墩,齐得跟刀裁过似的。我学过,学不会,我一数就串行。
这手不是练的,是熬的。她数了七年的纸。后来我订卷的手,也是这么熬出来的。
熬出来的手,丢不了。
一里一里地数,一年一年地过。
她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帆布包,鼓鼓的,天天带着。包里装的是啥,所里猜过几回。吴长庚说是她娘家的布。王继成说是算盘。我猜是纸。到底是不是纸,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她这个人还有一样好处,不记仇也不记恩。你冲撞她一句,她转头就忘;你帮她一把,她也转头就忘。所里谁跟谁红过脸,她都装不知道。
总之,纸没短过,章没丢过,账没错过。就凭这三样,柳河镇所的档案在县里是挂了号的。
她后来说过的有些话,我是很多年以后才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想去对证,人都找不着了。也不知道她当年说那些话的时候,想过没有。
反正那年冬天起,我领纸签的字,她都留了底。我后来翻过一回,我的名字在那一页上排得整整齐齐,一月到十二月,跟庄稼似的,一行是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