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庚比我大九岁,进所比我早四年。
他开偏三轮,也开嘴。
偏三轮是所里最值钱的家当,蓝漆,车斗里常年铺一块草垫子,垫子底下压着他的一套家伙,摇把、补胎的锉、半桶机油、一截皮筋。县里开会送材料,下乡送通知,运煤,拉麦种,都归他。一年到头,他在所里的工夫加起来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路上。可所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谁家闺女定了亲,聘礼给了几身衣裳;谁家老爷子咽气前把房契塞给了哪个儿子;粮站的秤准不准,供销社年底盘没盘库。他都知道。
他这些话是路上捡的。他常说,方向盘后头坐着,耳朵是闲着的。人家搭他车,上车说一句,下车说一句,他就都装下了。装下了到所里再倒出来,倒的时候有添有减,添多少减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头一年听他的话,是当故事听的。比如他说冯家寨的支书家里有电话,全镇独一份,打电话得先摇铃,摇通了喊人。比如他说汽车站卖票的那个,一毛钱以下的钢镚要在手心里搓三下才肯收,说是老习惯,改不了。这些话没头没尾,听过就忘了。可他讲的多了,你就发现镇上的人在他嘴里都是连着的,东家的女婿是西家的外甥,南头打铁的和北头弹棉花的是拜把子。两万人让他说成了一张网,哪根线连着哪根,他一张嘴就来。
李广田不爱听他讲。李广田说他那些话进不了卷。吴长庚说那是闲篇。李广田说,闲篇也是话,话就有真假。两个人谁也说不服谁,各说各的。我在中间抄我的。要我说,两个人都对。他那些话进不了卷,是真的;他那些话真假掺半,也是真的。可镇上的事,纸上的那些是骨头,他嘴上的这些是肉,光有骨头的东西不像个人间。
吴长庚有个毛病,爱抿酒。不喝多,一天半斤以内,散酒,拿一个搪瓷缸子去供销社打,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字磨得剩了一半。他打酒从不赊账,说他爹说过,酒钱不能欠,欠了酒钱,人前矮一头。他爹是赶大车的,早没了。这话他讲过几回,每回讲,他爹临终的话都不大一样,有一回是酒钱不能欠,有一回是车轮子要常上油,有一回是别跟公家的人走太近。我问过他到底哪句是真的。他想了想,说大概都说过。
有一回他捎我去县里领纸,来回一百四十里。去的时候他说的是他小舅子的事,回的时候讲的是粮站会计的事,讲到一半又岔到谁家老人分家产,岔过去就没再回来。我算了算,一百四十里,他讲了十一件事,能对上号的有六件,剩下五件找谁对去。纸领回来,捆得方方正正搁在车斗里,他隔一会儿从后视镜里瞅一眼,说这纸不经颠。一路上他没提自己的事,一件也没有。他的事他都留着,留着下酒。
一九八八年夏天他出过一回事。下乡送通知,回来遇上暴雨,桥面漫水,他把三轮骑过去了,人和车都没事,车斗里的材料湿了半摞。他回来先找李秀云交材料,李秀云一张一张晾在档案室地上,晾了一天一夜。他蹲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材料干了,李秀云理好,说,行了。他这才去打酒。那天他破例喝了半斤还多,跟我讲,那半摞纸要是烂了,他赔不起,纸不值钱,可上头的字是谁的手写下去的,补不回来。
这话我记住了。不为别的,一个天天在路上跑的人能说出这么一句,说明纸在他心里也不是白纸。
他跟档案室熟。所里往外送材料,往县里报报表,经他手的居多。他进档案室从来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李秀云在不在都一样。他跟我说过一回,说李秀云那个屋,夏天进去都凉快,纸多,纸吸热。这话不知真假。反正档案室是比别处凉快些。
入了秋,所里给各村的秋收护麦通知要我抄二十份。抄完吴长庚拉去发。发到冯家寨天擦黑,他捎回来一兜白薯,说是村支书给的,给全所的。白薯个头匀,甜面。老韩当晚就把白薯埋在炉膛底下,焖熟了一人分一个,烫手,都蹲在堂屋里吃。黄狗也分了一小块,它不吃白薯,闻闻,走了。吴长庚说,狗还挑食。王继成说,它就吃肉。这狗到底吃过肉没有,没人说得上。
他答应过帮我捎一捆写字的麻纸,县里纸店有,镇上没有。他说了三回。头一回说下周。第二回说车上没地方。第三回捎回来了,多要了我一毛钱跑腿费,理直气壮的。那捆纸我用了一年半,写标语用不完,剩下的订了两个本子。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班车停了,他拉着我往县里送年终报表。路上车滑进沟里半尺,摇把摇断了一根,我们俩在雪地里刨了一个钟头。他一边刨一边骂路,骂完又骂他自己,说早知道带根备用的摇把。刨出来的时候天擦黑,雪还在下。他坐上驾驶座,拍拍方向盘,说,不赖你。车又着了。报表交到县里,人家说就差你们一份。他半道上跟我说的那几件事,我到了县里一条也想不起来。
过了些日子,他相看回来一个媳妇,是我去抄的问话,问得简单,答得也简单,一页就完了。成亲那天他给全所发了喜糖,一人六块,多一块都不给。他说六这个数好,六六顺。反正糖是甜的,数是啥数,随他。
年底所里给他评了个奖,一张奖状。他把奖状压在车斗的玻璃板底下,来人所里的人都能看见。他说这比我强。啥比你强,他不说。
反正那个车斗里的东西常年就那几样。玻璃板底下是奖状,垫子底下是家伙,家伙底下,压着半瓶没用完的机油。
后来那车换了一辆新的,旧的三轮淘汰下来,搁在院里淋雨。他隔几天还去看一眼。人跟车处久了就是这样,说不上来是啥,反正不是东西的事。
总之他在所里那些年,车没耽误过一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