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晾书节
藏书楼后面有片空地，成了专门的晒书场。
活动由族中有威望的长辈主持，正式开始前，还要进行专门的仪式，所有搬运书本的人员都要沐浴更衣，三净手面之后列队站好，族中年轻人抬出孔子牌位，众人上香叩首，主持者宣读晒书规矩和注意事项，比如负责下架者要手脚轻便，搬运者要轻拿稳放，晾晒者要认真负责。
这些要求流传多年，大家早已烂熟于心，多说一遍例行公事而已，接着遍郑重宣布活动开始。
蓄意毁坏书页的惩罚相当严厉，家谱除名不说，全家都要逐出族群。
这对宗族观念深入人心的言家人来讲，简直比杀头还要恐怖。因此，参与的每个人都很小心，抱着书本比抱自家孩子还要经心，也几乎从来没出过问题。
晾晒完成后，书本经专人核对清检，按账目所示放回原位，所有藏书入库结束，族中大宴三天，还会请乡邻亲朋一起参与。
这几乎成了一个固定节日，因为总是在二月进行，家族里的才子作了首记录晾书节热闹喜庆的古体诗，其中有一句叫“二月水犹寒”，大概意境不错，竟然慢慢流传开来。
有人把这句诗刻成了印章，盖在自己家的书本上，后来被全族人效仿，于是，特意花重金用小篆重刻了，作为藏书标记盖在楼中所有的藏书上，这样，别人一打开，看到“二月水犹寒”五字印章，就会知道，这是言家藏书。
藏书未过万册之前，家族的晾书节都很圆满顺利，从没出过岔子。
过万册之后，晾书节还在照常举行，只不过言家经过几百年的开枝散叶，家族血脉逐渐疏远，很多人从老宅里陆续迁移出去，留下来的人继续守着藏书楼。
以前那种倾全族之力举办的晾书节，很多人不再感兴趣，每次经过族中老人多方要求，才勉强凑够人手。
怪事就这样毫无先兆地发生了。
最后几年的晾书节上，藏书楼里每年都会诡异地多几本书出来，而且是从来没见过的古书，无作者无落款，书中内容有的晦涩难懂，有的是一幅幅的小画，烟云缭绕，两军对垒。
有一次凭空出现的书叫《道渊》，打开一看，书中全是白纸，未着一字。
藏书楼的新书一旦入库，就会在扉页盖上那枚印章后登记造册，这些凭空出现的怪书，账册上没有
藏书楼的新书一旦入库，就会在扉页盖上那枚印章后登记造册，这些凭空出现的怪书，账册上没有记录，书里也没有印章。
开始的几年大家没有当回事，毕竟不是丢书，以为有人恶作剧，偷偷夹带了自己的书混在了藏书里，后来见无人认领，就暂时上架存放，登记就免了，毕竟不知道哪一天可能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讨还，登记了再撤销反而麻烦，更何况这些书信息不全，来源未知，也实在不便记录。
诡异的是，一年之后的晾书节上，再去清查核对藏书的时候，之前多出来的书却离奇消失了，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多出几本新书，如此循环往复，大家发现一个规律，凭空多出来的书籍如果未做登记，那么第二年大概率就会消失。即便没有消失，内容又会出现变化。
之前说的那本《道渊》，被偶然盖章记入账册之后，第二年去检查，发现本来一片空白的书页里出现了一行小篆：得古楼者长生。
这应该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此诡异的现象被家族中很多人视为不祥之兆，晾书节彻底停摆，老宅里的人陆续迁出，最后只剩下言老爷子一家。
他不是不舍得走，也不是没钱买新房子，只是和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他不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相反，他觉得这是祖先对后人的警示。
得古楼者长生，字面意思并不难懂，要彻底吃透却不容易。他要留下来搞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祖宗的警示，总得有人接收和破解。
之后的几十寒暑，他一个人维护着万幅楼里的藏书，默默清理灰尘，逐本核对账册，几十年间，又陆续多出来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不惊不怪，不入账册，任其自来自去。
那本道渊的书里，后来又出现过一幅小画，他看了几天，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幅画真实地出现在藏书楼里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他才明白，这本《道渊》，大概真的想要告诉他什么。
当然，他悟到这些之前，也怀疑过万幅楼可能招惹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经人介绍，找了方圆百里最灵验的风水先生来现场勘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大仙的模式都差不多，先踏上几个方位，围着楼走来走去，偶尔瞄一眼楼角有没有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相冲，最后“咔咔”一阵罗盘定位，拿手一指，就说“改吧”，老头也不敢怠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敢不信，不信你请人家干什么呢？
于是，按照风水仙儿们的指点，对古楼的外观和格局进行更新修缮，谁知不修还好，修了之后，问题更严重了。
有个晚上，木质古楼里传来阵阵哭声，声如怨偶，如泣如诉，在无边的暗夜里显得异常恐怖，扰得人魂梦不安。
老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连着两天出现怪声之后，天象大变，白天本来是艳阳晴空，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有满天的晚霞，到夜里开始电闪雷鸣，而且之前绝无征兆，突然出现的闪电像一条条光蛇一样密集地缠绕在那栋木楼之上，吓得一家人不敢出门，胆小的女眷钻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饶是老头胆大，也只敢隔窗相望，眼前的景象让他想到一个词：雷火炼殿。
所不同的是，人家那殿是纯金属打造，自家的楼可全是木头，哪能禁得住如此天劫？
密集的雷电照得天地间亮如白昼，老头看得分明，一道闪电下去火花四射，楼顶腾起道道白烟。他不禁哀叹，这栋古朽的老楼估计要保不住了。
一直到子夜时分，雷电才稍稍减弱，修缮之后的楼顶最后加的那几块玻璃砖被烫得通红，像是要融化一般，一阵风过来，玻璃砖下面紧挨着的木头终于窜出一尺多高的火苗，如果没人救火，这栋楼算是交待了，不消半个时辰就能烧成一片废墟。
既然看见了，害怕也不是办法，老头招呼几个儿子，准备救火，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卷藏书葬身火海。
刚迈出屋门，脖子里一凉，豆大的雨滴便砸落下来，这雨来得很急，几分钟不到，就变得瓢泼一般，楼顶的木头没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一个晚上，全家人谁也没敢睡，天亮一看，万幅楼除了一个被烧黑的塔尖，其他安然无恙。但是家里人心惊胆战一晚上，几乎爬不起来，老伴连惊带吓，没过几天就撒手而去。
儿子们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带着妻儿搬走住进了别墅，言老爷子又坚持了几年之后，也带着那两幅古画离开了老宅。
至此，万幅楼里的藏书彻底封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