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沈青禾就背着一袋又一袋的粗布口袋。
荒坡上的露水没有干透就弄湿了她的裤脚、鞋子,寒冷顺着脚踝一点点上升。她没有时间去擦拭,所以走得很急。手中麻绳深深的刺进了手掌之中,非常疼痛,但是这种疼痛反而使她更加清醒。昨天装好辣椒的袋子里面传来微微的沙沙声,好像在催促她赶快出发。
镇上的集市位于城东,距离这里的荒坡大约有十里的路程。
平常的话,这样的路程不到半个多时辰就能走完。但是今天和往常不同,她手中拿着的是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说是寄托在世间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沈青禾耸了耸肩,调整了背上的东西的位置,让几袋辣椒更贴近自己的脊梁。
太阳一出来,集市上就充满了热闹的声音。
还没到正门口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汗水、牲口粪便、劣质脂粉以及炸东西的味道。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掺杂在一起,在耳中嗡嗡作响。
沈青禾眯起眼睛来适应一下强烈的阳光。她在人多的时候尽量走在边上。四周都是挑担子、推车、摆摊子的,人挨得很近,稍不留神就会被别人撞到。有人嫌她挡道,瞪着不高兴的眼睛嘴里嘟囔着难听的话。
她不理他,往旁一躲,继续缓缓前行。
进了市场之后视野比较开阔,但是到处都很杂乱。摊位很多很密集,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左边是粮油店,右面是杂货铺,再往里就是瓜果蔬菜摊。
沈青禾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
她的目的是要找到像家庭主妇或者小餐馆那样的住户。
她看见一位卖豆腐脑的老头子,在他身边放着几张只有三只腿的桌子,有几个食客捧着碗喝东西。沈青禾走到摊子旁边站住了。
老头子你要不要买辣椒?自己家里种的,挺新鲜的
声音很小,在喧嚣之中仍然能听见。
老汉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灰布衣裳落到她背上的一些黑布袋上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走,走,别在这里碍事了。挥手让别人离开,把他们当苍蝇一样赶走,“我的豆腐脑很干净,可经不起你们这些东西的污染。”
沈青禾不怎么动,嘴角微微上翘,冷冷地说道:“我不碰你的豆腐脑,但是我要问一句,在你们家灶台上有没有添置提味的料子?”
“滚蛋!”旁边喝汤的一个男子将碗放下,斜着眼看着她,“你这身上全都是灰尘,钱包里面能有多少零钱?”不可以拿一些来历不明的野果来欺骗别人,吃了坏了胃由谁来承担责任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青禾的脸色没有变化,眼睛还是冷冷的。收起自己的手之后就离开了。
第一次失败。
她不着急也不生气。这样的情形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情。在这个小镇上,人们并不认识沈青禾,也就是被沈家休弃的女人,在荒坡上的那抹红艳究竟代表的是什么,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在别人看来,她就是一个衣衫破烂、不知廉耻而出入风尘的疯女人。
她改变了方向来到集市旁边的小摊那里。
主要是日常用品,针线、布匹、锅碗瓢盆等。沈青禾选中了一个卖粗瓷碗碟的老先生。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人用一块破布挡在头上遮阳。
沈青禾走到那里把后面的袋子拿下来放到地上。
老板,看看这个怎么样
她伸手将绳子从袋口解开。
摊主抬起头来,满脸不耐烦地说:“不买的话就不要碰!”我的碗很脆弱,你穿得这么破旧,还给我招什么霉运
沈青禾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笑的。在这个世界上,就连碰一碰新事物都会被指责为不干净。
索性不系袋,直接把袋子口拉开,拿一些鲜红的辣椒递过来。辣椒在阳光照射下颜色鲜艳、颗粒分明,有一股特有的辣味散发出来,马上就把其他的味道给压住了。
“这是番椒,非常的辣,能去腥提香的最适合了,要不要试试?”
摊主瞧了一眼,鼻息一动,立刻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一脸嫌弃的。
“呸,什么味道?土腥气和烂叶的味道!”大声喊叫,引起周围小贩们的眼光,“什么地方来的疯婆子,拿些破烂出来显摆?”不怕熏到别人
就是这样的,看上去就不干净,应该是捡来的破烂。”
“离远点,别让我的瓷器受到污染!”
嘲弄的话就如刀子一样刺人。
沈青禾握着辣椒的手指越来越紧,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薄茧也在粗糙的表皮上擦碰着。
不加任何解释,也不哭泣。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们。
一张张面孔扭曲而兴奋,写满了居高临下时鄙夷、不知从何起的优越感。因为害怕未知所以本能地抗拒,懒惰又固执所以不愿意接受新事物。
沈青禾慢慢放手,将辣椒又放回了袋子里面。
将袋子上的口子缝上,打一个很结实的结。
动作较慢而且十分认真,好像是在做一件庄严的事情。
接着她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
这些小商贩还是围着一圈,有的在嘲笑她,有的瞪她,有的故意往地上扔土示意她快滚。
沈青禾把袋子拿过来,又放到自己的肩上。
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反而觉得踏实。
她并没有离开。
但是站着不动,视线穿过嘲笑的人群之后就会看到集市里面的街道。人很多、摊子也很多,也许可以从中品出红色之外的味道。
风吹过时把纸屑、灰尘等都卷起来,落在了她的衣服上面。
轻轻拍去灰尘之后,目光十分锐利地盯着前面。
即使没有人问津,即使被人当作垃圾一样处理掉,她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