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转过身去把视线从晾晒架上收回来,落到地上的一堆刚刚采摘回来的红辣椒上面。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是大地仍然保留着白天的温度,在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以及冲鼻子的辣味。她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蹲下来用手触摸地面。泥土还有点温度,既不太烫手也不觉得寒冷,正是劳动的好时机。
从胸口掏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焰在夜晚跳跃着,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略显模糊的人形轮廓,神态安详,看不出悲喜。不点油灯也可以节省一些油。火把的光线很充足,可以清楚地看到辣椒边沿上细微的纹路。
工作台面上铺了一层粗布,那粗布是她把旧麻袋拆洗以后缝制而成的。呈灰色、质地粗糙但较厚且耐磨损。沈青禾拿了一颗辣椒,在手指间轻轻一捏,然后就一拉。动作非常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第一道工序为筛选。
手里只保留少量,不能贪多,也不能急于求成。看着,摸着。饱满圆润、表皮光滑有光泽的可以卖个好价钱,稍微干瘪一些、根部发黑的是失水太多或者采摘时碰伤了皮,这种次品她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直接扔到旁边的草堆里。
烂果子烂在心里,好的果子才能够换钱。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沙哑,并且还伴夜间寒气的侵袭。
其实也就是最基础的经商之道,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哲理。景和年间老百姓的生活很艰难,所以别人的钱不是白拿的。掺杂了劣质品的话,买回来之后试一尝不合口味,或者是在做菜的时候把烂叶子给翻出来了,在下次再也不会再来。信誉是很重要的东西,比金子还要宝贵。对于一个没有依靠、依靠手艺为生的女人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挑选好并清洗干净的辣椒整齐地码放在粗布上。鲜红的一团,在昏暗的火焰下分外显眼,凝固了的血液,未熄灭的炭火。
她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荒坡上石头很硬,坐着久了,骨头缝里都会疼。但是她没有时间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进镇子,今天晚上就必须把货物收拾好打包。
拿走粗布口袋。
这些袋子是她这几天空闲的时候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用的是很便宜的棉线,针脚非常紧密,并且在边缘的地方还加了两层加固。袋子不太大,大约半尺见方,但是装东西很多。打开袋子之后把辣椒放进里面,捧着袋口慢慢往里倒。
沙沙声。
辣椒之间摩擦发出清脆而干燥的声音,听在耳中很踏实,让人安心。
果实不断落入袋底,口袋渐渐沉重起来。沈青禾并不急着封口,而是用手掌在袋口处轻轻按压。她的指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按下去时,能清晰感受到辣椒外壳的坚硬。她一遍遍调整内部排列,让每一颗都紧密贴合,不留空隙。
其目的就是装得多一些,稳固一些。
装得太松,在路上颠簸容易破损,破损就会产生损耗,损耗就会造成损失;装得太空,袋子瘪瘪的,消费者也会感觉没有多少东西。只有鼓鼓囊囊、重重甸甸的袋子才能体现出货物的真实性和重量感,从而使人愿意花钱购买。
第一个口袋已经装满了。
沈青禾举起来掂了掂,大约有五斤左右。沉甸甸的重量顺着胳膊传来,勒得手腕生疼,但是这样的疼痛反而使她心中感到一种温暖。这就是具体的实惠,并非虚无缥缈的幻想,它能换来米、面、盐,换成银钱来维持生存。
低头看手中那深褐色的布袋,粗布料透出一点暗红色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被保存起来,非常温暖、炽热,有着生命的力量。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强烈的辣味进入鼻子中,使人眼角湿润、几乎要打喷嚏。但是此时的味道已不是刺鼻之气了,而是金钱的气息、自由的气息、挣脱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之后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象征。
第二,第三……
她机械而熟练地重复着动作:筛选、装袋、压实、打结。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手速也越来越快,眼睛看着的地方也越来越集中。时而抬眼望向远方的荒凉之地,只见一片黑黝黝的土壤之上只有疾风呼啸而过。但是她内心深处已经把这里当作孕育新生命的摇篮,并非孕育希望的地方。
每装好一个口袋之后就会将它们排列好放在一旁。一块块的布袋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山。红色的辣椒穿过了灰色的粗布,在宁静的夜晚里形成了一幅很特别也很有气势的画面。
直到最后一袋辣椒也盛好,最后所有的辣椒都被收起来。
沈青禾停了下来,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遇到寒冷就会渐渐消失。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腰酸背痛、肩沉重,但是精神非常振奋。
她扫视四周。
月光照射到荒凉的山地上,在这里显得很清冽、很亮堂。一排排装有辣椒的粗布袋子在阳光下静静躺着,仿佛正等待着出发的命令。她的手指碰到粗糙的布料上。指尖的感觉很真实也很细腻,那是劳动所带给人的温度。
她的眼睛很明亮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样,在嘴角的笑容虽然很淡但是掩饰不住其中的锋芒。
知道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带着这些希望来到集市。换取自己应得的尊严,向众人证明女子不是附属品,也不是玩物。动手动脑就可以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
风更大了,衣角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沈青禾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后面堆积如山的辣椒,之后转身走向了临时搭建的棚屋。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地上。
后面布袋中好像能听见辣椒粒在轻轻的移动,仿佛是心跳、呼吸一样,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