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晾衣架了。她向前走去，靴子踏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三步的距离并不远，但是她走得较慢，好像每一步都要计算出它所承载的重量。荒坡上的风比山下要大一些，把她的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可是她并没有抬手去梳理。
面前的苗圃中，原本嫩绿的小苗早已挂满了果实。
不是零星点缀，而是密密匝匝、沉甸甸地垂着。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落，恰好照在这些红椒之上。表皮紧实，泛着油亮光泽，颜色由顶端的深红渐变至根部的鲜红，宛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片灰褐的荒坡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扎眼。
她走到一株长势最好的辣椒旁边，然后蹲了下来。不马上采摘，先把手伸出去把大叶子弄开。当手指接触到果实时，指尖就会感到一阵坚实的力量传来，这就是成熟的表现。没成熟的果子手感比较软，有湿润的感觉；腐烂的果子则黏糊而且很霉。眼前的这一颗果实很坚硬而且饱满，好像被一层薄蜡包裹着一样。
她拿起一颗大的辣椒，慢慢的转来转去。经过折射之后，呈现出通红透亮的样子。空气里散发出独特的辣香味道，并不是特别浓烈，但是却可以闻到，进入鼻子之后让人觉得舒服一些。之前对于干旱导致颗粒无收、架子倒塌砸坏了庄稼、天气突变等种种忧虑此时都烟消云散了。心里踏实了，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青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这不是敷衍的假笑，也不是勉强的笑容，而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那种从容与笃定。到处都是红色的。三棵幼苗结果实很多。在别人看来这是个奇迹，在她看来则是植物按着规律生长的结果，只要给它合适的条件，就会得到丰厚的收获。
笑意没怎么维持。
她的眼光变得越来越深邃、锐利。放开手，让红色的辣椒回到树枝上。喜悦是人的本性，但是活下去要靠聪明才智。她十分清楚，美丽并不能果腹，好吃的也不能用来卖钱，唯有转化为金钱之后才能支撑起以后的生活以及寨子的发展。
脑海中马上就会浮现出小镇上商品交易的画面，其中有很多小摊贩对商品卫生要求很高，也有多数顾客出于好奇而想买一些新奇的东西，但是因为没有太多的钱只好作罢。景和年间饮食非常简单，盐很贵，肉更是普通人家一年也难得吃上几次的奢侈品。这棵红椒树上结的红辣椒不只是食物，而且还是打开尊严与独立之门的一把钥匙。
辣椒在当代是调味料界的翘楚；此时此地，这种独有的辣味将会成为解决味觉单调问题的有效手段。可以去腥除恶，增加香气，开胃消食，还可以掩盖一些差的原料的味道。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花较少的钱做可以下饭的菜。
她伸出粗大的手指又一次捏住了一颗辣椒。除了硬度以外，还有轻重。每种背后都能得到几升大米、几尺布匹等。加工成辣椒粉、酱料之后，价格就会提高好几倍。
目光扫过整齐的柴垛后，视线又落到了脚下生长的植物上。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打算：这批辣椒质量很好，必须好好保存，找到最好的销售渠道。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盲目行事，也不能随便贱卖。要找机会、找可靠的渠道，或者自己掌握定价权。
这份理性的计算让她的喜悦更加浓烈。她不是普通的在荒坡上耕作的农妇，而是一个即将开始商战的开拓者。清澈的眼睛中也减去了几分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机智与谋略。
风吹过的时候，辣椒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沈青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灰尘。并没有马上采收，也没有拿工具。静静的望着满树红彤彤的，心里的大略已经清楚了。
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十分忙碌。晾晒、筛选、包装、运输等每一步都必须仔细安排并且严格遵守。但是这就是她所追求的用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用智慧得到别人的尊重。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荒坡上的气温也开始慢慢降低。沈青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辛辣的味道吸进肺里，好像要把这份希望锁在自己的身体里。转身一看旁边刚搭好的晾晒架已经建成，并且结构很牢固、网格均匀，正在等待着货物的到来。
准备工作做好了。随时可以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