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落下的声音还在通道里回响,但是林夏的脚步并没有停止。走在水泥路上的时候,鞋子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早晨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有湿润的草木气息,并且袖口也会紧贴在手臂上。把包包往上拉了一下,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包里面硬的东西,也就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停在路边站定,把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之后取出了笔记。封面已经起了毛边,页脚也卷起来了,在右下角有一道刻痕,她用手指轻轻的划过那里,LZ两个字母凹进去的部分很浅但是很清楚。她没有翻开书页,只是捏着它,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之后她就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犬舍铁门还处于关闭状态,念安趴在棚屋的一角,把头放在前肢之上,耳朵松软地贴在脑袋上,眼睛闭着。阳光从侧面照射进来,照在它的背上,毛色依然很淡,但是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枯灰了。林夏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念安的耳朵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是眼睛还是闭着的。
走到食盆旁边,水已经装满了,狗粮只吃了一半。蹲下身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了,字体工整有力。每一页上面都有日期、天气、训练内容、反应时间、动作完成情况等记录。有的地方有修改的痕迹,用横线划去重写,不涂黑。她一页页地翻着昨天训练时所写的“等待”项目,在类似的条目下面陆铮曾经写道:念安能静止两分十四秒,期间呼吸平稳,没有抬头或者挪动前爪的情况判断:服从性良好,但是左耳轻微颤动了三次,说明注意力还受到外界的影响
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刚才说“不急”的时候,念安的耳朵尖在颤动。
她继续翻阅。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就会出现一行字:念安对于等待口令的理解不是不动而是不焦躁它不是做不到是怕我等不及。
句子没有标点,就像是随手写下的想法一样。字迹比其他行的要轻一些,笔尖好像停顿了一下。
她一直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风吹进来,纸页微微颤动。她没有翻页也没有动,就这样坐着,膝盖上摊开的笔记像一本旧账本一样记录着一些不再需要的信息。但是她知道这不是数据。这就是他留下的方法,并不是如何训练狗狗的方法,而是如何与狗狗相处的方法。
她想到陆铮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剩下一半碗的食物,说吃饱了留着给肚子干活用。他说浪费,他说你不饿的时候吃不下去东西,饿得狠了又吃得很快伤胃。当时笑他连吃饭都要讲求方法。现在她才明白,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不着急,但是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走。
她低下头看了下笔记,再看一遍那句话。
并不是不动,而是不会急躁。
她忽然明白昨天念安为什么会在五十秒的时候抬起头来。并不是想要动,而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担心她会等不及。
她把笔记合上之后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去。训练场是空旷的,阳光照射在地上,器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九点零七分了。没有牵引绳也没有哨子,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两分钟之后,她又转过身来轻声说道:“念安。”
念安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之后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没有发出指令,也没有做出手势,而是退到了训练场外边,在陆铮经常蹲的地方站到了一边。把手放进口袋里,低下头看着地面,平静地说道:“等等。”
念安站在那里,耳朵竖起来,鼻孔也动了一下。
不理它也不催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十秒后,念安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也转向了门口。但是它没有移动,尾巴贴着地面,身体也没有绷紧。
二十秒之后,它收回目光,低头嗅了嗅地面。
三十秒后,它坐了下来,前爪摆好了姿势,背脊也挺得非常直。
但是她没有开口。
一分钟过去了,但是它并没有动。两分钟后,它的耳朵放松下来,呼吸也变慢了,尾巴还轻轻扫了下地面。
抬眼的时候声音很低:“好。”
念安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在她的脚边停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掌顺着毛流滑到了脖子后面的那块肌肉上,和昨天一样。但是这一次它没有马上作出反应,而是轻轻地把头靠在她的腿上停顿了片刻。
她没动。
阳光照在人、人和狗的身上,影子连在一起。
把它们带回犬舍之后就没有再进行训练了。念安自己走到食盆前,低头闻了闻,吃掉了剩下的一半狗粮。加了水之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出笔记重新翻阅。
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字迹。她看见他在安第一次跳障碍的时候摔了,于是写下“右后腿落地偏移,调整步伐训练加十分钟”;看到他写“暴雨天拒不出笼,情绪低落,陪坐十五分钟,后自行走出”;看到他写“听到林夏名字时耳朵前倾,持续三秒”。
最后一张纸的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而且比较薄。翻过去的时候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夹层中滑落到了她的膝盖上。
她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照顾好
无署名、无称谓、无日期。用黑墨水写的字,每一笔都很稳重,在最后一笔收尾的地方稍微顿了一下,这是他一贯的写法。
她看了这三个字很久。
风从门口吹进来,把纸角也吹起来了。她用手按住,另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字迹,好像害怕弄脏了一样。她的手指关节收了一下,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最后一页,合上封面,放回包里。
她站起身来,背上放着包包,然后看了看念安。它又回到了角落里,趴在那儿,头搁在前肢上,耳朵放松下来,眼睛闭着,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样。
没有叫它,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犬舍,铁门在身后缓缓落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她走在通道里,走得非常稳健。经过档案室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抬头。阳光照射在基地办公楼的墙壁上,产生了一层很淡的光影。到了分岔口之后,一条路通往宿舍区,另一条路通往值班室。
往值班室的方向走。
包里的笔记紧贴在她的背上,有一定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