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十七分的时候,林夏推开犬舍的铁门之后,就看到念安已经站在围栏旁边了。不像往常那样马上抬头,而是侧着身子朝向门口,耳朵微微抖动,鼻翼也轻轻翕动。林夏停了下来,手还扶在门把上望着它。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训练场上的地面上都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阵小雨,泥土与草叶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她进去之后从包里拿出了牵引绳。绳结已经很旧了,边缘也磨损得非常粗糙,但是依然很牢固。蹲下身将绳结穿进项圈里的铁环中,动作很熟练。念安低头闻了闻她的手,之后才慢慢地转过头去,尾巴也轻轻摇晃了一下。
走不走?林夏站起来,声音不大。
念安向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和一条狗一起从通道里出来之后就到了训练场。水泥地上的水渍被晨风吹成了一条条细纹,走路的时候会有些滑。林夏走得比较慢,念安也跟着放慢了脚步,右后腿落地时还有些迟疑,这是昨天爬墙留下的疲劳。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把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钥匙、手机都在。
训练场很空旷,器材也摆放得很整齐。障碍墙、跳杆、隧道、低桩网等都有露水。林夏解开了牵引绳之后又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举手做了个“坐”的动作。念安马上坐了下来,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她。
好的。她说。
接下来就是体能项目了。绕场三圈,在中间穿插短距离冲刺。念安跑起来还是很有力量的,呼吸节奏也很平稳,在第二圈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林夏跟在后面走,步子很轻,也没有出声提醒。她知道它在努力,也知道它不会让自己落后。
做完体能之后就开始做服从性训练。
“趴下。”
“过来的。”
“原地等。”
每一个口令,念安都准确无误地执行。耳朵一直竖着,眼睛很专注,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一条指令就是“等待,不动”。
林夏向后退了五步,站在了起点线外面。根据考核标准,在训导员视线之外的情况下,犬只要保持静止一分钟以上,不能起身、不能移动、不能发出声音。
站好了之后就看着念安。
开始的十秒钟内,它的坐姿非常标准,尾巴紧贴地面,呼吸平稳。过了20秒左右,它的耳朵突然一抖,眼睛也向右上方移动了一下,大门的方向。三十秒的时候,它稍微把头往旁边扭了点,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四十秒的时候,它抬起前爪挪动了半寸之后又强行压回去。
林夏没有开口。
五十秒之后,它又把头抬了起来,然后一直盯着训练场的入口处。除了空旷的通道和还没有完全点亮的感应灯以外,并无其他东西。但是好像听到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一样,耳朵向前倾,鼻孔快速翕动,连尾巴尖也僵住了。
林夏慢慢地走到它的面前,蹲下。
她并没有用力拉扯,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低下头来使自己的视线与之平齐。她的影子投射在它上面,形成一个熟悉的人形。稍作停顿之后,轻声说出两个字:
“不着急。”
声音很轻,语速也较慢,跟陆铮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念安的耳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收回目光之后又端正坐好,前爪也放回原来的位置上,呼吸也越来越平稳。
林夏没有动,仍然蹲在地上。
六十秒到的时候,她举起了手来做了一个结束的动作。
念安才放松下来,尾巴轻轻地摇晃着,抬起头来看着她。
好的。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掌顺着毛流滑到脖子后面的那块肌肉上,“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实战模拟进行得很顺利。搜爆场地设在废弃仓库模型内,念安逐区排查,动作标准,反应迅速,在第三区准确示警。林夏站在外围记录时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没多说什么,只在它完成时递上一小块干肉条。念安低头吃了,尾巴轻甩,算是回应。
太阳升起之后,训练场就呈现出一片浅金色。林夏收拾好记录本之后又把牵引绳给系上了。念安跟着她一起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要轻松一些。到了狗舍门口后,她停了下来准备解绳子。
可是念安并没有动。
它站在原地面向训练场大门,身体挺直,耳朵竖起,鼻子微微抽动。那一瞬间的姿态与昨天夜里它冲向栏杆角落时的姿态一样,并非失控、焦躁,而是一种近乎于仪式般的静止状态。
林夏的手停在了绳结上面。
她没有叫它,也没有碰它。她只是站在一旁顺着它的目光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门是打开的,通道里非常空旷,值班人员的脚步声也没有传过来。但是她突然就明白了。
并不是为了现在的你而等待。
就是等待着从这扇门里出来的那个人。穿深色作训服,肩背挺直,走路不快,手里拿着水壶或者毛巾。他会站在场地中间叫它的名字,声音不大,语气温和,然后蹲下身来等它做完每一个动作。
它记住了这个节拍。
慢慢地放开牵引绳,让牵引绳垂下来。后退半步之后就站在了陆铮经常蹲的地方。没有蹲下,只是站着,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低下头去,并不正眼看它。
时间流逝。
风吹过训练场的时候会把枯叶卷起来。远处传来鸟鸣声,基地锅炉启动时轻微的震动也传了过来。念安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尊静静地守着旧时光的雕像。
过了两分钟之后,它才开始移动。
转过身来之后,一步一步地向着犬舍铁门处走去。林夏跟着走,但是没有说话。走到食盆旁边低头嗅了嗅,并没有吃。然后它绕到棚屋的一角,在那里挂着一条陆铮用过的旧毛巾。把鼻子贴近那里几秒钟之后才慢慢趴下,把头放在前肢上面。
林夏在门外看着它闭上眼睛。
拿出记录本,翻开新一页,笔尖停在纸面上。她想写一些东西,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把本子合上之后放到了自己的腋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她想到了一件事儿。
停了下来之后,从包里找到了陆铮的训练笔记。封面为深蓝色,四角有磨损,页脚有卷曲现象。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封面,在指尖碰到的地方有一行刻痕,那是他用刀刻下的自己的名字缩写:LZ。
她记得他在本子里写道:“念安对等待的理解不是不动,而是不焦躁。”不是不能做,而是害怕我等不及
当时她并不知道。
现在已经明白了。
它不害怕静止,怕的是那个人不在。
将笔记放回包包中,拉上拉链。阳光照射到犬舍的屋顶上,反射出一层微弱的光芒。她最后看了念安一眼。它躺着,耳朵放松,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转过身去走出了通道,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轻轻回荡。
铁门在身后关闭之后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