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秒针走到最后一格的时候，陈铁柱就已经站在了院子的大门外面。
他把燃到手指的烟头灭在窗台上，动作很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军绿色夹克下面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粘在背上，使人觉得很冷，但是无暇顾及。西屋里的空气非常沉闷，混合着焦糊味和过去的窒息感使他不得不出来透气。
祭品购买。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如野草般蔓延开来再也无法控制了。并不是要找一个来报答的人，也不做任何宗教仪式，就是觉得妈妈很孤单，应该有人送去一些钱和粮食。六十年代初的北京，晚上十一点以后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在胡同口只有风吹着落叶打转。
陈铁柱把帽檐压下来，用衣领遮住半张脸之后就出去了。
四合院的夜晚非常寂静。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照得又长又细，像是很多伸着爪子的手。没有走中间的大路——那里是许大茂他们经常混的地方，万一碰到什么，也解释不清，倒会给人留下一个不好印象。贴着墙壁移动，脚步很轻，一落地就不会发出声音，这是当兵时养成的习惯。青石板缝隙中长满了青苔，踩上去非常湿滑，但是他的步伐依然很稳重，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再走下一步。
出了第二道门之后就拐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平时来往的人少，路灯也昏暗刺眼，灯泡一明一暗地照射着人脸，把人脸照成了青色。
前面有一个还没有收拾起的小摊子。
一位老人在卖些杂货，穿了一件破烂的棉袄躲在柜台后面睡觉。桌子上放着红纸、香烛、黄表纸以及一些歪歪扭扭的纸人纸马。到了深夜的时候，这些东西看起非常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陈铁柱却没有眨一下眼睛。在他看来，这些和军队里弹药箱没有区别，就是工具。
购物。老头睁开眼睛之后，看见一个人影在摊位前面，吓了一跳，搪瓷杯也差一点掉到地上。
陈铁柱没有说话，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几枚老版人民币放在桌子上。
老头子看钱的时候又看了看陈铁柱冷酷的脸庞，自言自语地说：“咦，这么晚还在烧纸？”不吉利。”
陈铁柱仍然没有开口，他用手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黄纸和香烛。
老人撇了下嘴，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了放到他的怀里：“拿着吧，别影响我睡觉。”
交易完毕之后，陈铁柱就转身离开，并没有道谢。他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说废话。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院子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东屋和西屋的窗户发出一点点微弱的灯光。秦淮茹那边应该已经睡着了，贾张氏也应该是休息了，易中海一伙人更早就关门睡觉去了。整个院子非常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一点点呜咽的声音。
陈铁柱走到了西屋的门口，顿了一下。他没有进去，而是走到院子角落里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比较阴凉，平时很少有人来，正好可以做些不能见光的事情。
从怀里拿出一叠黄纸、几根红香和一盒火柴。
把杂乱的东西收拾干净，在上面铺上一块干净的土地。地面上有一层薄灰尘，他用脚尖去摸了一下，勉强能够跪下。之后他将香料插到中间点燃。
“嗤”的一声之后，火苗就燃烧起来了，并且冒出一缕青烟。
烟雾缭绕之中，陈铁柱慢慢地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坚硬的石板上，疼得要命，但是这种疼却使他清醒。两手合十，手指相触，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呆滞。
周围的环境十分昏暗，让人感到非常不安。但是他的内心却是十分安定的。
之前在屋子里燃烧的怒气现在已经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伤的情绪。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母亲憔悴的脸庞，并非火灾时烧焦的样子，而是在家里笑呵呵地给他缝补衣服的旧貌。
“妈...”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也可以说是长篇大论式的忏悔。
“儿子回来。
过去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现在孩子有能力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你的好好的，在天上去好好的，你别怕，别想太多。”
没有华丽的词语，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情景，只有一般的对话。在冷清的夜晚里，在这个充满心机的四合院中，这样的声响很小，但是却很有分量。
香点着以后速度比较慢，一粒粒地掉落灰烬到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音。陈铁柱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非常直，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寒风吹过的时候很冷，把他的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是他还是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
等到心中的怒气完全平息下来之后，等到对未来的迷茫完全消除掉的时候再去考虑这些事情。
从今天开始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了。过去欺负过他的人，冷眼旁观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此时的他还是一个儿子，在给母亲烧纸。
烟雾慢慢消散之后，就可以看见那截断掉的红香了。火焰跳动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只有一缕细小的烟尘升腾起来融入到了黑夜之中。
陈铁柱睁开眼睛之后，眼中的冷漠也随之消失，在他的眼中有一汪深不可测的寒潭。
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依旧较慢，但准确无误，并不多余。
他拿起桌上的几张黄纸把它们折好之后放到衣袋里。看了一下角落里还没有熄灭的灰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时东屋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很小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走的十分缓慢，仿佛故意放慢了脚步。
陈铁柱突然转过头去，眼睛变成刀子一样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