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门关上之后,院子里面的声音就完全听不到了。陈铁柱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炕沿上。
军绿色的夹克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把上衣领子扯了扯,露出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屋子里面很安静,可以听见胡同深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自己的心跳也在胸膛里非常清楚地跳着。
他没有照明。
黑色的阴影就像厚重的灰布一样把西屋笼罩起来,窗户缝隙里漏出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炕席上,在上面形成几道影子。
把烟丝、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熟练地卷成一支香烟然后点燃。一旦有火光产生,他的脸庞就变得非常清晰起来,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神,在这一刻却如同死水一般沉寂。
在烟雾之中,他把目光转到了放在墙角的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旧木箱上面。
母亲留下唯一的遗物。
箱子已经损坏,锁眼里的铁锈也生出来了,上面的盖子歪歪扭扭地盖在了上面。多年来他都没有打开过它,觉得只要不去碰它,那段回忆就会一直藏在角落里,不会受到侵犯。
但是在之前,院子里许大茂恶毒的嘲笑、易中海虚伪的表情、贾张氏扭曲的脸庞就变成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打开了好久都没有动过的锁眼。
一阵浓浓的焦糊味突然进入鼻孔之中。
陈铁柱夹起一撮烟草的手指一下子缩成了拳头,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那不是现在闻到的味道,是三十年前的味道。
眼前的黑暗开始发生变化,四面八方的墙壁也开始变模糊了,随之而来的是燃烧的大火。灼热之气迎面扑来,使人感到非常不适。
“救火,救火啊!”
尖叫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他置身于火焰之中,全身湿透了,脸上都是黑乎乎的烟灰。眼前的平房还是一样的样子,门、窗都关着,在里面可以听到女人凄厉的哭声。
铁柱开门吧,妈妈在裡面,快點開門吧
声音是嘶哑而破碎的,里面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与痛苦。
妈妈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在这里。躲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从窗户缝中望着母亲在大火中挣扎。
火势很大,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整个房间都烧毁了。横梁噼里啪地折断了,房顶也快要倒塌了。
母亲被关在屋里,穿了一件蓝色的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她不断地捶打着房门,手指都被打折了,血顺着门缝流出来。
开门,铁柱!救我的妈妈
她大叫着。
但是没有人来开门。
邻居们纷纷站在院子里,有的提着水盆有的端着水桶,看着他。
王婶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这寡妇命大,烧不死就是命大。”
赵大爷吧嗒着旱烟袋冷笑道:“难道不是自己放的火吗?想讹点钱?”
刘大妈带着孩子往后面退:“不要站太近了,这样不吉利。”
没人在上面站住了。
无人能帮到自己。
他们像是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即将发生的死亡,甚至有人在小声议论起火的原因,他们也希望有那么一点原因让“我妈就是该死”。
火焰舔舐着她身体,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由惊慌失措变成绝望之后,最后的神情是让人感到痛苦的一种寂静。
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陈铁柱在一边。
嘴巴张开,好像在说什么。
听不到了。
他只看见这扇门始终没打开。
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里面。
“啊!!!?”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喉咙里涌出来,陈铁柱忽然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的烟也掉到了地上,火星溅到炕席上之后很快就熄灭了。
呼吸急促,胸部大幅度的起伏着,冷汗把衣服湿透了。
假想。
这就是回忆产生的虚幻景象。
这不是三十年前,而是六十年代初的四合院。母亲早已去世,在那个被诬陷的夜晚死去。但是他还活着,背着骂名到今天。
但是那种无力感、寒冷的感觉仍然像一条蛇一样缠绕在心头,无法摆脱。
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月光照在人的脸上,非常清冷。
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活脱就是一个狰狞的鬼影。
陈铁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他是一名特战队员,在生死考验之中见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不可以倒下,目前还不行。
眼泪是没用的。
懦弱就是弱者们墓志铭上的字眼。
他要记住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这世上想要活下去,想要讨回公道,愤怒是不够的,愤怒要手段,要让人闭嘴的手段。
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的人,事后推波助澜的人,现在还在四合院里耀武扬威的人……
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只旧木箱。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脚步很重但是很坚定。
蹲下身来,将手伸到锁眼处去摸那个生锈的锁眼。
使劲一掰。
“咔嚓”一声之后,金属就断了。
打开箱子之后,一阵陈腐的味道迎面而来。
里面没有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以及一只掉了一半的玉佩。
拿起玉佩,在手指间抚摸着缺损的地方。
母亲最后的东西。
也就是当年大火中没有被烧毁的唯一的东西。
把玉佩握在手中,锐利的棱角扎进皮肤里,疼痛使他保持清醒。
“妈,儿子回来了。”
心里默默的想着。
声音很轻柔,仿佛耳边低语一般,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有力。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下来。
院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铁柱站起来把玉佩收好放在衣服里面,然后拉开窗帘坐在炕上。
他点燃了第二支香烟,静静的坐着。
眼里渐渐消除掉的眼中的痛楚也慢慢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大冷意取而代之。
复仇的想法在我的心里已经扎了根。
明天就不同了。
看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之后,发现现在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
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