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亮起来的瞬间，我恨不得把自己钉进地板缝里。
那种光不像阳光，阳光至少还有温度和层次，至少还能让你闭眼躲避。舞台上的聚光灯是直直的、毫不留情的、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刺进眼眶，扎得我眼球深处一阵酸胀。我本能地抬手遮挡，左手五指张开挡在眉骨上方，右手藏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用力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深痕。疼痛让牙关收紧，我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把那两颗已经开始躁动的尖牙一点一点压回牙床，像把两头试图顶开铁笼的小兽按回笼子里去。
台下掌声如潮，我在台上唱一首轻快的歌。灯太亮，我看不清观众席的面孔，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看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在舞台上唱情歌。他们不知道她咬得腮帮子发酸，不知道她吞咽的动作是为了把突然涌上来的、不属于人类唾液的某种液体咽回去。我已经习惯了。
谢幕后我退到侧台，埃里克从幕布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拿着一瓶能量饮料递过来，我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铝罐在我指腹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第二口时，罐身侧面凹进去一块，埃里克的目光定在那道凹陷上，眼神从关心变成迟疑。他张了张嘴：“你最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像怕问多了会碰碎什么东西。“没事，”我把捏扁的罐子扔进角落垃圾桶，冲他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应该是看起来正常的弧度，“嗓子有点紧，我去补个妆。”
化妆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我才让肩膀塌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颧骨比一个月前凸了一些，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旧布料。瞳孔缩成针尖那么细，我凑近看，能看见虹膜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像瓷器表面的细裂。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水流里猛冲。冰凉的液体打在皮肤上，溅得到处都是。我撑着洗手台沿喘气，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抬头再看镜子——那张脸湿漉漉的，苍白，眼底一点猩红在蓝色之下隐隐跳动，又被水光盖住了。
我闻到空气里有隔壁休息室飘来的外卖气味，炸鸡、薯条、酱油炒饭。那些曾经让我走不动路的气味，现在闻起来像一堆温热的腐物，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分子在鼻腔里炸开成一种让胃部收缩的油腻感。我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泛起的只有铁锈似的甜腥。
昨夜那个梦又出现了。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路灯暗得像快要熄灭的旧烛，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一块猩红色的霓虹招牌——006。那三个数字倒着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梦里的我没有身体，更像一只悬在空中的眼睛，注视着招牌下方站着的那个男人。他很高，穿一件深色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从帽檐下透出的、瞳仁深处摇曳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他抬头，视线穿过梦境层叠的厚度，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平稳，像地层深处水流渗过岩缝：“午夜来。你撑不过下一个满月了。”
梦醒时我满身冷汗，掌心的月牙痕比睡前又深了一分。
白天我试着把自己关进储藏室。那间小屋没有窗户，没有灯光，黑暗像厚棉被一样裹住全身。我缩在墙角，把呼吸压到最浅。我以为安静能让自己好起来。可黑暗放大了感官。走廊尽头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隔着两道墙传来的水龙头滴水声，日光灯电流在管子里缓缓流动的嗡鸣——每一丝都清晰得像贴着我耳膜发生的。我伸手去扶墙面，想要站起来，指尖刚刚碰到石膏板，整面墙就塌了。不是裂开，是整片向内陷落，碎成几大块砸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呛了我满口。我蹲在废墟中间看着自己的手——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嵌在断墙边缘，深得像被模具压进去的。
埃里克听见轰响冲过来时，我正蹲在废墟里发抖。他手里的手电光柱扫过来，照见满地碎块和蹲在中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我。他愣了一下，快步跨进来蹲在我面前，伸手要拉我。我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腕部。灯光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在皮肤下面缓缓搏动。那种搏动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在枝头被风轻轻吹着，微微颤动，饱满得几乎要裂开。那一瞬间，我的牙床猛地一酸，两颗犬齿从牙龈里顶出来，几乎刺破下唇。我一把推开他，捂住嘴背过身去，缩在墙角把獠牙硬生生摁回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硬硬的、凉凉的，像一枚硬币。他走了，带上门。我低头看，是一枚银质护身符，上面刻着圣水街教堂的十字纹样。
指针逼近十一点。我摸黑从公寓后门溜出去，没走电梯，老旧的铁皮箱里到处都是人类体温留下的残影，每一缕都让我的牙根发酸。楼梯间很安静，安全出口的绿光荧荧闪动，在黑暗中像一只低垂的眼睛，又像006酒吧招牌上那个模糊的“6”。埃里克下午塞给我的护身符在口袋里硌着胸口，边缘磨着皮肤有点疼，但那点疼痛反而让我更清醒。
我推开公寓后门走到街上。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城市末梢的气味：远处烧烤摊的炭火、排水沟的水汽、街边绿化带被晒了一整天后还在散热的泥土味。没有一样是我想要靠近的。我站在街角，看着巷子深处那盏猩红色的霓虹招牌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光。006。梦里的那个地方，蓝眼睛男人站着的地方，和现实里这条脏兮兮的窄巷重叠在了一起。
蓝眼睛的梦在脑后灼烧。獠牙又顶上来，我抿紧嘴唇，尝到牙龈渗出的血腥甜味，听见自己在吞咽口水。夜风拂过，竟比日光温柔百倍，没有针扎般的刺痛，没有无处可逃的灼热。我往前走，鞋跟踩过水洼，霓虹碎光在脚底漾开又聚拢。门缝里探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瞳是化不开的深蓝，像深海底部最冷的那一层水：“你终于来了。”
我停在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街角的灯还亮着，公寓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埃里克大概还在梦里，抱着那个毫无用处的护身符，以为明天还会见到那个正常的、碎花裙子唱情歌的女孩。
我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拢，黑暗像初生的胎膜一样包裹上来，隔绝了外面所有残存的日光、人声、还有那个需要我扮演人类的舞台。这次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没有捏扁的铝罐和缝在嘴角的弧度。
只有黑暗尽头一双幽蓝的眼睛，慢慢抬起来，对我说：“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