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拿着行李,踏上了四合院门口那块很亮的青石板。军用帆布包四角已经磨出毛边,背上肩带在他右手虎口留下一条鲜红痕迹。不抬眼也不快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进,仿佛是用墙壁一般把空气推开一般慢慢移动。
许大茂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个核桃不停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见到有人进来的时候,他就马上把核桃放回口袋中,双手抱着胸口,头一昂,眼睛斜着向前看去。
不是咱们的英雄回来了吗?高声叫起来,像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者一样,“穿这件破夹克,还是解放鞋?”部队不要你们的时候,回来捡煤核儿
陈铁柱没有停下来。左脚跨过门槛,右脚紧接着落下,步子一点也不乱。
许大茂往前一横,牢牢挡在过道正中间。他个子矮,得仰头看人,可眼神却硬往下压,嘴一撇:“说话,哑巴了?还是耳朵让炮炸聋了?转业兵了不起?我看扫地都嫌你动作慢!”
风吹走了院子里的灰尘。陈铁柱停止了移动。行李拿在右手上,肩膀不塌陷,腰不弯曲。仰起头来看许大茂的脸,从小眼睛看到嘴角抽动的肌肉,再到胸前鼓起的新确良衬衫——新买的,领子硬得能刮到人的脸。
许大茂被盯得有些发毛,却不肯退。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怎么,想动手??在这院子里动?告诉你,我可是轧钢厂正式职工,有单位的人!你算啥?一个没人要的退伍兵,回这破院子养老?”
陈铁柱还是没有开口。嘴唇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就这样站着,盯着许大茂的脸,一双眼睛深深的嵌在对方的脸上。
许大茂咽了下口水。后颈感到一阵发凉,感觉好像被人在吹冷气。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到。再转回来看,那个人还是望着自己,目光中没有任何一点变化。
“你看什么看”他忽然把声音提高,手指几乎碰到陈铁柱的胸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当年你母亲出事的时候,街坊都说你们家有邪气现在你一个人回来住空房,谁相信你是正经人呢?说不定就是回来偷东西的
陈铁柱右手指向的地方有所改变。不打人而是把行李拿到左手去。动作很轻巧,但是那一瞬间,许大茂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了门槛上,差一点就绊倒了。
赶紧站稳,脸都气红了,指着陈铁柱说:你吓我?你是想吓唬我的吧?嘿嘿!没见过什么场面的许大茂是什么样的人?电影放映员每天都会放《地道战》《英雄儿女》!见过很多刀光剑影的东西,瞪着眼睛又有何用呢
陈铁柱说。音调不高也不低,好像冬天早晨炉膛中煤块落下的声响。
“让一步。”
许大茂一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让!”
“开。”
两个字,一快一慢地敲打着铁砧。
许大茂梗着脖子说:“不许你来!”院子是大家的。你不给我打招呼也不交公粮就想住下?做梦呢明天我去厂里反映情况,让领导来管你是野人
陈铁柱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就是这样站着,就像门前三根破旧的电线杆一样,风吹不动,雷打不响。
许大茂的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并不感觉热。虽然六月天气很热,但是他的额头流下的汗水却是冰凉的。他用手去擦了一把,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过于懦弱,于是马上把手收回到裤兜里。
你不认为我叫不出人来吗?嘴硬地说,“我现在就去叫秦……”话还没说完就被卡住了。这时候的秦淮茹不在家,贾张氏也没有回来。整片院子里面只有两个人住在一起。
静悄悄的。
太寂静了。
树上麻雀都不叫了。
许大茂干笑了两声:呵呵……,装什么呢,就是个退伍兵又怎么样?我不是八级工的儿子吗?我父亲在工厂里也是很有脸面的一个人物。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住凶宅的人
陈铁柱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许大茂两只脚钉在地上,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仰去,仿佛被人推了一把。
“你,别过来啊!你不要过来啊,你动手的话就是犯法,我这就去报警。”
陈铁柱不理他。眼神仍然冷冷的,像是被冷水浇灌过一样。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大,但是非常稳健,每一步都与许大茂的心跳同频。
许大茂咬牙切齿,气愤地说:“你要是想打我,尽管打!”一拳打下去就叫你进监狱。我许大茂今天不让你如愿以偿!你会怎么样呢
陈铁柱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一个身体高大如铁塔,另一个身体瘦小像猴子。
风吹动了陈铁柱的夹克衫。右手下垂、左手提着包,整个人站得非常直,活像一个哨兵一样。
许大茂的呼吸很急促。想要骂回去,但是嗓子发干,只挤出了半个“哼”。
“你在后面等着。”他转过身要走,但是又不甘心,于是又回头说道,“明天我就去厂里告你!”说是你迷信封建,说你在半夜烧纸钱看你能猖獗到几时
说完之后他就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都小跑了。
陈铁柱没有移动。等到许大茂把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响,应该是椅子碰到了墙壁。
于是他慢慢的转过头去,望着自己住的西屋。门锁生锈了,窗纸也被捅了一个洞。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带着行李,在那里站着,不进也不出。
眼神依旧冰凉。
身体拉伸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