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投影描红
寿宴献礼在太和殿偏殿举行。沈清辞到的时候，二十几位嫔妃已经按位份落座。德妃坐在太后左下首，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沈才人来了？”德妃放下茶盏，“绣品可完成了？若是没完成，现在认个错，本宫替你跟太后求个情，免了浣衣局。”
沈清辞抱着绣品行了个礼：“回德妃娘娘，完成了。”
她把绣品呈上去。两个嬷嬷展开绣布，满殿嫔妃的目光聚拢过来。德妃站起身，走到绣布前，目光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针脚确实粗糙。平针走得歪歪扭扭，丝线交叠处有些松，有些紧，远看还行，近看就露怯。
“就这针脚，”德妃轻笑一声，“也敢献丑？沈才人，你当太后的寿宴是什么？村妇纳鞋底？”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
太后坐在上首，神色淡淡。她朝嬷嬷抬了抬手：“拿近些，哀家看看。”
嬷嬷把绣品呈到太后面前。太后原本只是随意扫一眼，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她凑近了些，手指沿着绣布上的纹路缓缓移动。
“这凤鸟……”太后低声说，“羽毛的层次是怎么做的？寻常绣法，先描底稿再填色。底稿的线条若差了一毫，绣出来就失了神韵。你这幅，每一根羽毛的间距都匀称，角度也准。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回太后，”沈清辞开口，“臣妾用的不是寻常描底法。臣妾用光影投射，将画样放大到绣布上，再沿着光描线。所以线条精准，不差毫厘。”
太后的手停住了：“光影投射？”
“是。臣妾家传一点格物之学，用暗箱和水晶，将小画样放大投影。此法可保绣样精准，针脚虽有不足，但形态不会走样。”
太后盯着绣布看了很久。那幅百鸟朝凤图，远看是一幅画，近看每一只鸟的姿态都经过计算。凤鸟居中，尾羽的弧度完美对称。两侧百鸟姿态各异，但每只鸟的翅膀展开角度都符合透视。
“别出心裁。”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听见了，“沈才人此法，比宫中绣娘省了打底稿的功夫。若推广开来，绣坊的效率能提三成。”
德妃的脸色变了：“太后，这针脚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针脚可以练。”太后打断她，“但脑子练不出来。沈才人，起来吧。今日寿礼，哀家最满意的就是你这幅。”
沈清辞叩头谢恩。起身时，她余光扫过殿侧。萧景昀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茶盏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看她。
散席后，嫔妃们陆续告退。沈清辞抱着收回的绣品往殿外走，一个太监拦住她：“沈才人留步，摄政王有请。”
她跟着太监穿过偏殿侧门，走进一间耳房。萧景昀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
“王爷。”
“关上门。”
沈清辞回身把门关上。屋子里暗下来，只有萧景昀的轮廓被暮光勾出一道边。
“光影倒影，”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可是用‘格物’之理？”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半拍。“格物”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的是探究事物本质的学问，和她的物理学本质相通。
“是。”她说，“光走直线。穿过小孔会形成倒像。水晶能折射光，把像放大。臣妾不过是把这些道理组合起来用。”
“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臣妾的父亲在钦天监做过小吏，家里有几本西洋杂书。”
萧景昀转过身。暮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异常。那眼神沈清辞见过——在实验室里，同事们讨论某个未解现象时，就是这种眼神。
灼热的，带着求知欲的，想把一切拆开看个明白的眼神。
“西洋杂书？”他向前走了一步，“孤读过《远西奇器图说》，里面讲光学，讲力学，但没讲过你这种用法。你把原理拆开，重新组合，用来解决实际问题。这比书上的东西更难。”
他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步距离。
“沈清辞，你跟孤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读过多少书？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抬头看他。暮光里，他的轮廓清晰而锋利。她忽然觉得，如果现在说实话，他可能真的会信。
“王爷，”她开口，“如果我说，我读过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书，你信吗？”
萧景昀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要发怒。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说了一个字：“信。”
然后他转身，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暮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照得沈清辞睁不开眼。
她回到拾翠阁时，天已经全黑了。小桃迎上来：“才人，您没事吧？德妃娘娘的脸色好可怕。”
“没事。”沈清辞把绣品递给她，“收起来。”
她走进里间，从枕头下摸出铜镜。铜镜还在微微发烫，贴到耳边，震动比之前更强了。三短三长三短，节奏稳定，但频率比前几天快了近一倍。
充能进度在增加。信号源在靠近。
镜面上又凝出一行字——“充能进度：百分之十四。信号源移动至太和殿正下方。入口权限：摄政王随身令牌。警告：信号源能量衰减加速。剩余时间：约三十时辰。”
三十时辰。不到三天。
沈清辞攥紧铜镜。入口在太和殿地下，权限是他的令牌。她不可能偷到他的随身令牌，除非——
除非他自愿给她。
她把铜镜塞回枕头下，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中反复回放萧景昀在耳房里说的那个“信”字。
他说他信。信她从别处来，信她脑子里有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然后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给她留了一个“信”字，悬在两人之间。
第二天清晨，萧景昀派了一名亲卫送东西来。亲卫把一只锦盒放在桌上，说了句“王爷吩咐，此物暂借才人，用毕归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