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消失的时候，我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
天已经亮了。冬日的晨光灰白而稀薄，照在殡仪馆门前的台阶上，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种寡淡的灰色。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鞋，鞋底沾着泥，裤腿上有一道新鲜的水泥灰印子。口袋里沉甸甸的，手机、钱包、钥匙都在，但那个牛皮纸信封没了。石老师的两封信，沈知秋的遗言，那些可以当证据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我摸了摸右侧裤兜。那块骨头碎片也消失了。指尖碰到的是空荡荡的布面，干净得像从来没装过任何东西。
早班的保安骑着电动车来了，在大门口刹车，看到我站在门边，愣了一下。他姓周，五十来岁，是个话少但眼尖的人。他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陈哥？你咋从外面进来？你不是值夜班吗？”
“出去透了个气。”我说。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值完夜班后惯有的疲惫。
“你脸色不太好。”老周没多问，但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不太对劲。可能太白了。可能眼睛里还有没散干净的东西。
“没事。熬了一宿。”
我往里面走。经过大门的时候，脚底踩到门槛，我停了一下。低头看那条金属门槛，表面磨得锃亮，映出我的脸。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没有灰色。正常人的眼睛。
我在殡仪馆里走了一圈。西区的走廊，十四米。我走了一个来回，用脚量，很仔细地量。十四米。不多不少，和档案里写的一样。走廊尽头那面墙，手掌贴上去，冰冷、坚硬，没有缝隙，没有暗门，没有“正一”。冷柜的门都关着，我拉开1号，里面有遗体，盖着白布。2号，有。3号，有。我拉开了所有十六个，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具遗体，每一具都完整，都有头。
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刘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暗红色封皮的账本，手里拿着笔。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样——疲惫的、略带不耐烦的、干了二十多年丧葬工作的人该有的表情。
“来了？”他说。
“嗯。”
“昨晚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我盯着他的脸。皱纹、老年斑、微微下垂的眼角、花白的鬓发。每一个细节都和过去三年里我每天看到的一样。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没出事。”我说，“正常。”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封面，脑子里翻涌着昨晚——如果那是昨晚——的一切。铁门、骸骨、铜锁、光。
“老刘。”我开口。
“嗯？”
“那本账本，我能看看吗？”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把账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看吧。又不是什么机密。”
我走过去，翻开。前面几十页都是老刘的笔迹，记录着各种信息，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我翻到最后几页，心跳在加速。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墨水是黑色的，笔迹是我的。
“编号019，完成。接引人：陈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确实是我的。那种写“陈”字时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的小动作，别人模仿不来。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你昨晚写的。”老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几乎冷淡，“你回来之后就写了。你忘了？”
“我——”
“你累了。”他打断我，“值完夜班脑子不清醒。回去睡一觉。”
我把账本合上。那行字还在我脑子里转。019。之前老刘说，账本最后一页写的是“编号019，未完成。陈默接手。”现在变成了“完成”。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完成了。
“老刘，”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沈知秋是谁？”
他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烧到他的手指。他把打火机放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谁？”
“沈知秋。石老师信里提到的人。1969年祭祀的活祭，养在正一的那个。”
老刘看着我，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否认。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但今天一切都变了。走廊短了两米，暗门不见了，正一也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因为账本上多了那行字。”
老刘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自己掉了下来。他没管。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小陈，”他缓缓开口，“你以为‘送走’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你以为就是开个门、走个人、说声谢谢？”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平时重，“你送走的那些魂，不是搬个家那么简单。它们走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就没了。痕迹没了，你的记忆也会跟着被抹掉。这是代价。”
“代价？”
“对。你帮它们走了，你身上有关它们的一切就会被擦掉。时间、地点、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擦掉。你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直觉，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找不到任何证据。”
我慢慢坐下来。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沈知秋灰色的瞳孔、铁门上的符号、主祭的黑色骨架——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边缘开始模糊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石老师、沈知秋、正一、负一。你也不记得了。”
老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我记得一些。不多。像做梦。知道有这么回事，但细节拼不起来。账本是唯一的记录。”
他把抽屉拉开，把账本放回去锁好。“你写了那行字，就说明你已经接受了。你做了你该做的。”
“那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继续。还有下一个。”
我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走廊里传来早班员工走路和说话的声音。一切如常。殡仪馆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白天属于活人，夜晚属于别的什么。而我和老刘，是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
“走吧。”老刘站起来，“该巡逻了。”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经过西区走廊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走廊里灯光明亮，没有任何异常。冷柜整整齐齐，每一扇门都关着。我经过3号冷柜时，手掌不自觉地贴了上去。
不锈钢表面冰凉。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尽头那面墙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而安静。
“谢谢。”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路，稳稳的，一点也不抖。
身后的十六个冷柜里，传来十六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归于安静。
那天晚上，我回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刘的：“今晚正常上班。”一条是林小雅的：“你昨天怎么没回消息？出什么事了？”最后一条是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门开了吗？”
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对方关机。我打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一切都没发生过，你只是累了，睡一觉，明天继续上班。另一个声音在说，那扇门后面的光，是真的。
我选择相信第二个。
晚上回到殡仪馆，经过西区走廊的时候，我没有再停下来。我只是走着，手电筒的光照在十六扇冷柜门上，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但在最后一扇——16号——的门上，我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字。
“正。”
我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遍。冰凉的、浅浅的凹痕，确实存在。不是错觉。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16号冷柜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咚。”
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