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杨老师的嘱托。
杨老师说的地址,我记在一张纸条上,贴身放着。纸条已经被汗水浸软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我认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
山很矮,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山脚下有个小村庄,村里的老人指给我看:“往上走,半山腰,就在那附近。”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路不好走,都是土和碎石,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些泥泞。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当年那个女孩被埋在这里的时候,这条路是什么样的?有人来送她吗?
半山腰,没有腊梅树。但有一座坟。
坟不大,用青石围了一圈。坟前的墓碑是新的,不是那种崭新的白,而是有些年头的新,像是几年前刚换过的。汉白玉的料子,上面刻着字:
杨笑梅之墓
生于一九四一年,殁于一九六八年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穿着那时流行的碎花衬衫,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那个女孩,长得几乎和我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神态……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像。如果不是衣服不一样,如果不是时代不一样,我会以为那是自己的照片。
梦里的场景又在我脑海中回荡,我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那个女孩,是因为杨老师,还是因为韩越……我分不清了。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泪流满面。
很久很久,我才擦干眼泪,在坟前蹲下来。
坟前有烧过纸的痕迹,灰烬被雨水冲散了,但还能看出痕迹。坟边的青石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把自己带来的花放上去。是一束白色的雏菊,我在山下的小店里买的。“笑梅姐,”我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买了这个。不好看的话,你别嫌弃。”
风轻轻吹过,吹动松柏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坟前坐下来,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那样,轻轻地说:
“我见到你爸爸了。”
风停了停,又继续吹。
“他……他很好。他现在有人陪着,不孤单了。他让我来看看你。”
我低下头,看着墓碑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的事,他告诉我了。说你坚持原则,说你……说你和我一样,是个不肯说谎的人。”
我的眼眶又湿了。
“他提起你的时候,哭了。五十年了,他还是忘不了你。”
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笑梅姐,你说,人会不会有上辈子?不然我怎么总觉得……”我没说下去,风把话吹散了,顿了顿,又笑自己。
“可如果我们生在一个年代,会不会成为好闺蜜?”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笑着。
我也笑了,眼泪又流下来
“我想会的。”我轻声说,“我们会一起去上学,一起看电影,追剧,一起逛街,买衣服,喝咖啡,一起聊微信,你会教我梳辫子,我会教你玩自拍。我们会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
风变得温柔起来,轻轻拂过我的脸。
“可是你生在那个年代,我生在这个年代……”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但有人记得你。”我说,“你爸爸记得你,那个给你修墓碑的人记得你,现在,我也记得你。”
风停了。
山野寂静,只有远处的鸟叫偶尔传来。
我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笑梅姐,我走了。”我说,“我会记住你的……”我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住,回过头。
山丘上,那座坟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个女孩的照片上。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光影里仿佛有了生命,正对着我微笑。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山风吹过,山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